初中二年级的那个夏天,热得像被扔进了蒸笼。
空气里飘着柏油融化的味道,蝉在出租屋窗外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声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母亲为了多赚点加班费,接了三家商场的夜班保洁,常常要到后半夜才回来。
她的白衬衫总是沾着消毒水的味道,裤脚卷着灰,回来时鞋上还带着商场大理石地面的凉意。
可父亲的猜忌像受潮的霉菌,在闷热的空气里疯长。
他待业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堆成小山。
母亲回来得稍晚些——哪怕只是比平时晚十分钟,他眼里的阴云就会翻涌起来。
“又跟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
他会把烟头往地上一碾,声音黏糊糊的,像没擦干净的痰。
那天是母亲的生日,她的工友王阿姨和李姐特意攒了半个月工资,在街角的小炒店订了桌菜。
“小敏,你这阵子太累了,出来松松心。”
王阿姨打电话时,我听见母亲在那头小声哭了,然后说“好,我带穗穗一起”。
可父亲非说家里有活,把我锁在出租屋,只让母亲一个人去。
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的光昏黄得像块融化的黄油。
楼下小炒店的划拳声、酒瓶碰撞声隐约传来,突然“哐当”一声脆响,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像冰锥扎进耳朵。
紧接着,是母亲凄厉的尖叫,那声音撕破夏夜的闷热,撞在天花板上又弹下来,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连鞋都没穿就往楼下冲,楼梯扶手被晒得滚烫,烫得我手心发红。
冲到小炒店门口时,正看见父亲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双手死死掐着母亲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
母亲的脸憋得发紫,舌头微微吐出来,双手徒劳地抓**父亲的胳膊,指甲缝里渗出血珠。
她的发梢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平时总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散了,几缕头发贴在嘴角,沾着不知是酒还是泪的湿痕。
“放开她!”
王阿姨戴着眼镜,镜片在路灯下反着光,她冲上去想拉开父亲,却被他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
眼镜“啪”地掉在地上,镜片碎成蛛网,王阿姨捂着脸蹲下去,指缝里渗出血来。
“你敢勾三搭西?!”
父亲的唾沫星子喷在母亲脸上,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早就看你不对劲了!
天天三更半夜回来,原来是在外头陪野男人喝酒!”
李姐把我往身后拽,可我浑身发软,腿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拽着母亲的头发往停在路边的三轮车拖。
母亲的凉鞋被扯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几道红痕,血珠顺着脚踝滚进脚后跟。
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像被暴雨打湿的鸽子,翅膀耷拉着,满是绝望。
父亲把母亲甩进三轮车斗,又揪着我的胳膊把我塞进去。
车斗里还留着他白天拉货时掉的木屑,扎得我膝盖生疼。
母亲想爬起来护着我,被他一脚踹在胸口,闷哼一声又倒下去。
三轮车在夜色里颠簸,父亲的咒骂声和母亲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我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那衣角被汗水浸得发潮,还带着小炒店的油烟味。
回到出租屋,父亲把母亲从车斗里拖出来,像扔麻袋似的甩在沙发上。
沙发弹簧发出痛苦的**。
他解下腰间的皮带,“啪”地抽在茶几上,玻璃台面震得嗡嗡响。
“解释?
我看你是找抽!”
他的皮鞋尖狠狠踹在母亲的后腰上,母亲像只被踩住的猫,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猩红的眼睛盯住我。
我吓得往后缩,后背撞在墙角的暖水瓶上,暖水瓶晃了晃,发出“咕噜”的声响。
“**要是敢给我戴绿**,”他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我就把她弄死,然后我自己也**。
到时候你就去跟你叔过,听见没有?”
我牙齿打颤,上下牙碰得咯咯响,正想躲进房间,“砰砰砰”的敲门声突然炸响。
那声音像救星的号角,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开门,手抖得拧不开锁,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外的外**发都竖起来了,平时总是熨得平整的中山装皱巴巴的,外婆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线,竹制毛线针斜插在线团里,像支随时要射出的箭。
三舅和二姨跟在后面,三舅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二姨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陈建军!
你个**给我出来!”
外公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冲进客厅,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的母亲,原本就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拐杖指着父亲的鼻子,“我女儿嫁给你,是让你当祖宗供着的,不是让你当沙包打的!”
外婆扑过去抱住母亲,手指抚过母亲渗血的嘴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母亲脸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丧良心的……”她的哭声像破风箱,抽抽噎噎的,“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嫁给他!”
三舅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二姨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先看看小敏伤得怎么样!
别跟**一般见识!”
父亲梗着脖子吼:“她在外头跟野男人喝酒,还有理了?”
“喝***头!”
外婆猛地站起来,毛线团掉在地上滚到父亲脚边,她指着父亲的鼻子骂,“小敏下午就跟我打电话了,说工友给她过生日!
你长的是猪眼还是人眼?”
外公气得浑身发抖,拐杖一下下戳着地板,发出“咚咚”的响声,像是在敲父亲的棺材板。
“我把女儿养到二十三岁,连手指头都没碰过一下,嫁给你倒好,三天两头打得她半死!”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能过就好好过,不能过就滚!
我陈家虽然穷,还养得起自己的女儿,不稀罕你这披着人皮的**!”
父亲被骂得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抓着头发,像只被打懵的狗。
我躲在外婆身后,看见母亲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后腰的衣服己经被血浸透了,像开了朵暗红色的花,顺着裤缝往下滴,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走,小敏,跟妈回家。”
外婆伸手去扶母亲,母亲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像根细竹竿,硌得我手心发疼。
经过父亲身边时,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想说什么,却被外公狠狠一拐杖打在旁边的桌子上:“再敢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走出出租屋时,夜风突然凉了起来,吹在脸上带着点湿意。
母亲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得像根羽毛。
我回头望了一眼,父亲还蹲在墙角,影子被楼道灯拉得又细又长,像条没人要的野狗。
小说简介
金牌作家“嗡嗡嗡我是小蜜蜂”的都市小说,《穗上月光》作品已完结,主人公:林穗张建国,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初中的教室像个倒扣的玻璃罩,阳光把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把我的窘迫钉在课桌上,无处可逃。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讲台上点未交学费的名字,“林穗”两个字总在最后响起,声音穿过西十多双眼睛织成的网,刺得我后颈发烫。我攥着外婆塞给我的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指甲掐进掌心——那是她卖了三斤蚕茧才换来的,离三百八的学费还差一大截。校服是表姐穿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打了块不搭调的蓝补丁,是外婆用缝纫机一点点轧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