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落了雨。
雨点砸在石棉瓦屋顶上,噼啪声裹着风钻进窗缝,把春雷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摸黑摸到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眯起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隔壁有动静。
不是翻身的响动,是压抑的啜泣声,像被什么东西捂着,断断续续的,混在雨声里,却格外清晰。
春雷坐起身,后背黏在凉席上。
三个月来,他只在夏雪脸上见过两种表情:麻木,或者客气的疏离。
这是头一次听见她哭,那声音细得像棉线,却往人心里钻。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又停住了。
墙那边的哭声停了,换成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打火机划着的声音,火苗“噌”地亮了一下,又很快灭了。
春雷缩回手,摸到枕头下的烟盒。
空的。
他想起夏雪男人的事,是老李嚼舌根时听来的——据说在工地上跟人起了冲突,把人打骨折了,现在躲在老家不敢出来,工头欠的工资也黄了。
夏雪上个月跟饭馆老板预支工资时,声音在院子里飘过来,带着哭腔。
雨声忽然变急了,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
院子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声混着风声,像谁在暗处数着秒。
春雷听见隔壁的门开了,接着是光着脚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啪嗒,啪嗒,停在了他的门外。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轻得像羽毛落在上面。
“春雷哥,”夏雪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点发颤,“你……你醒着吗?”
他没立刻应声。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
过了几秒,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门被推开一条缝,夏雪站在光晕外面,只看见个模糊的轮廓。
她怀里抱着个枕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那屋……窗户好像漏雨了,床湿了……”春雷摸起床头的手电筒,摁亮。
光柱扫过去,看见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睡衣的肩膀处洇着片深色的水迹。
“我看看。”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被夏雪拉住了胳膊。
她的手很凉,带着水汽,像刚从雨里捞出来。
“不用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雨太大了……我就想……能不能在你这儿坐会儿?
就一小会儿。”
手电筒的光落在地上,照亮了几粒从外面带回来的沙砾。
春雷喉结动了动,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床边的一小块空地。
夏雪抱着枕头,小心翼翼地坐下,像只受惊的鸟。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还在抖,却没再发出声音。
枕头套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和春雷媳妇用的那种不一样,他媳妇总买超市最便宜的大袋洗衣粉,味道冲得很。
雨声越来越大,屋顶像是要被砸穿。
春雷关掉手电筒,黑暗重新涌上来,***人裹住。
这样反而自在些,不用刻意回避眼神,不用找话说。
他靠在床头,听着身边压抑的呼吸声,想起去年汛期,老家的土坯房漏雨,他和媳妇举着塑料布堵了半宿,媳妇的手也是这么凉,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放。
“我男人……”夏雪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昨天打电话来,说要跟我离婚。”
春雷愣住了。
“他说在老家有人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飘,“那女人带个闺女,比我儿子小两岁……他说这样挺好,俩孩子能作伴。”
枕头湿了一小块,是眼泪渗出来了。
春雷想递张纸,摸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纸巾早就用完了,还是上次夏雪给的半包。
“我出来打工三年,”夏雪接着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每月工资除了留几百块吃饭,全给他寄回去。
他说要盖新房,要给儿子攒学费……我每天洗盘子洗到手指脱皮,半夜回来腿都站不首……”她忽然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说得太多。
黑暗里,能听见她用力吸气的声音,像被堵住的风箱。
春雷从床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是白天夏雪给的面包。
他拆开一个,递过去:“吃点东西?”
夏雪没接。
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能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春雷哥,你说人活着,咋就这么难呢?”
春雷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西十天后要回家收秋,要给小虎买奥特曼,要跟媳妇商量明年要不要再出来。
难不难的,想也没用。
他把面包塞到夏雪手里,自己拆开另一个。
面包有点发硬,带着股临期食品特有的油耗味。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小口小口地啃着,谁也没再说话。
雨声哗哗地响,像是在替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全咽进肚子里。
天快亮时,雨小了些。
夏雪站起身,把枕头抱在怀里:“谢谢你,春雷哥。”
“没事。”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那面包……明天我再给你带点新鲜的。”
春雷“嗯”了一声。
门轻轻合上,隔壁传来铺床的声音。
他躺回床上,却再睡不着了。
身边的床单上,还留着一小块淡淡的湿痕,像片没干透的云彩。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巷子里开始有动静,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声,早起摆摊的吆喝声,混着远处工地传来的第一声哨子响,把这个城市从梦里拽了出来。
春雷摸出手机,点开跟媳妇的对话框,“安好,勿念”西个字还停在那里,没收到回复。
他想了想,又敲了一行字:“家里下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