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乐：深渊的起点

有人说，凌晨西点的城市能看到人间百态。

对此，我只想说，那是因为他们没在凌晨西点当过保安。

在这个点，你能看到的人间百态，大概只有你自己逐渐油腻的倒影。

以及一只敢在你眼皮子底下翻垃圾桶的老鼠，那份从容与淡定颇有几分王者风范。

我叫**，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现在的身份是“宏发五金制品厂”的夜间安全防卫专家，主要防卫对象是困意和蚊子。

从战斗结果来看，我输多赢少，手臂上昨晚新增的五个红包就是我的战败勋章。

保安亭里的挂钟，时针慢得像是在打太极。

就在我即将与周公的女儿完成第N次约会时，对讲机里传来了救赎的声音。

“强子，开门，我来**了。”

是老王，一个发际线高得像清朝人的中年男子。

我一个激灵，瞬间从哲学家模式切换回了打工人”式，按下了电动伸缩门的开关。

“王哥，来了啊。”

我扯出一个职业假笑，内心早己是万马奔腾，庆祝着“刑满释放”。

老王打着哈欠，眼角挂着一坨风干的眼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辛苦了，回去赶紧睡吧，瞧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我心想，可别侮辱国宝了，熊猫那是可爱，我这纯属熬夜留下的工伤。

告别了老王，我踏上了返回宿舍的“光荣之路”。

这条路不长，也就三五百米，但我走得极具仪式感，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我逝去的青春。

宿舍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里。

我推开207的门，一股由汗臭、脚臭、泡面汤和梦想发酵后的复杂气味，瞬间对我进行了360度无死角的灵魂洗礼。

我差点当场去世。

宿舍里，我的三位室友正用生命演奏着一首雄浑的《睡眠交响曲》。

左下铺的老张是乐队的首席小号手，他的呼噜声高亢入云。

时而如惊雷滚滚，时而如拉锯扯木，极富穿透力，据说能有效驱赶蚊虫。

右边上铺的老赵则是低音提琴手，鼾声沉稳厚重。

带着一种拖拉机爬坡的节奏感，与老张的高音形成了完美的对唱。

至于我下铺的刘师傅，虽然声音不大，但胜在技巧多变。

擅长磨牙、说梦话等多种表现形式，属于乐队里的气氛担当。

而我的斜对铺，那个本应属于李兵的位置，此刻却有些反常。

没有呼噜声，反而有一团忽明忽暗的诡异光芒。

从他那块画着“招财进宝”的床帘缝隙里透出来，伴随着一阵阵如同便秘般的碎碎念。

好奇心害死猫，也能害死一个刚下夜班的保安。

我放轻脚步，像一个准备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爬上自己的床。

然后我拉开床帘，探出半个脑袋，发动了我的“侦查”技能。

这一看差点给我整不会了。

只见李兵此刻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侧躺着。

他一手高举着手机，屏幕光把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的脸照得一片惨绿。

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青筋毕露，仿佛手里攥着的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他的嘴唇快速***，念念有词，神情庄重而诡异，像一个正在跟异次元沟通的神棍。

“来个庄，来个庄……别补牌，千万别补……对对对，就是这样……草！

狗庄！”

一声饱含愤怒的低吼。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股情绪，他的表情又瞬间切换成了期待。

“跟闲，必须跟闲！

这条龙错不了！”

“梭哈！

梭哈！

给我中！

中啊！”

紧接着，是一阵被强行压在喉咙里的欢呼。

“中了中了！

哈哈！

漂亮！”

我愣住了。

这位大哥是在手机上炒股，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进去了？

还是在看什么惊险刺激的***？

这情绪的大起大落，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兵哥，你……修仙呢？”

我实在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声仿佛惊动了正在施法的法师。

李兵浑身一颤，手机“啪”地一下砸在脸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龇牙咧嘴地拿下手机，看到是我，先是松了口气。

随即脸上立刻堆满了神秘又得意的笑容，对我勾了勾手指。

“强子啊，吓我一跳。

过来过来，给你看个宝贝。”

能被一个穿着大裤衩的男人称为“宝贝”的东西，我本能地感到一丝抗拒。

但架不住好奇，我还是爬下床凑了过去。

“啥玩意儿啊神神秘秘的？”

李兵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一股“发家致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花里胡哨的游戏界面，**音乐喜庆得像是村口超市开业。

一个穿着暴露的美女荷官，正对着屏幕抛着飞吻。

界面下方是“庄”、“闲”、“和”三个硕大的按钮。

“看见没？”

李兵压低了嗓子，但语气里的骄傲堪比哥伦布发现了新**，“***，听过没？

这玩意儿可比咱们上班有意思多了。”

我当然听过，电影里那些大佬不都玩这个吗？

可人家玩的场景不是在豪华游轮上，就是在金碧辉煌的顶级会所里。

我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位穿着条纹大裤衩，头发油得能炒盘菜的工友，和电影里那些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联系到一起。

“这……不是**吗？

犯法的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

“嗨！

你这思想觉悟太落后了！”

李兵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这叫线上娱乐！

娱乐懂不懂？”

“再说了，谁知道你是谁啊？

小玩儿，赢点烟钱，谁管你。”

他指着屏幕下方一堆由红蓝圆圈组成的图案，开始了他的“教学”。

“我跟你说，玩这个***瞎蒙，得靠技术。”

“看到这玩意儿没？

这叫路子。

你看这一排连续开了六个闲，这就叫长龙！”

“你只要跟着龙买，基本就不会错！”

“刚才这把我就是跟着龙，一把就中了两百！”

他讲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保安，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数据分析师。

“就昨天晚上，你猜我赢了多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一百？”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一千？”

我的声音有点变了。

“一千二百八！”

他得意地拍了拍床板，“比我辛辛苦苦上一周夜班还多！

你说，这不比上班香？”

一千二百八。

那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是我换一部新手机需要攒很久的钱。

而他只是一个晚上动动手指头就到手了。

看着我有些动摇的眼神，李兵趁热打铁又开始了一局。

他熟练地押了两百块在“闲”上。

“来，强子，别愣着了。”

“你是福星，刚才要不是你，我估计就输了。”

“快，帮我喊一句‘闲必须赢’！

给我上个*UFF！”

我被他这套说辞搞得有些尴尬，但看着他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念叨了一句。

“闲……必须赢……”几秒钟的等待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屏幕上，开牌。

闲：8点。

庄：6点。

“闲赢！”

“**！

又中了！”

李兵兴奋地差点从上铺跳下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脸上的狂喜不加任何掩饰。

“强子！

你***真是我的活财神啊！”

“看见没！

看见没！

又是两百到手！”

“今天晚上的宵夜，我包了！

全厂最贵的烤腰子，管够！”

我被他晃得有点晕，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

我看到那个代表着他余额的数字，在短短几秒钟内又向上跳动了一下。

那个数字跳动的画面，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我的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我没有感受到太多的兴奋，反而是一种莫名的荒谬与心悸。

我清楚地知道，那扇通往深渊的大门，对着我悄悄地裂开了一条缝。

而我正站在那条缝的外面，好奇地向里张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