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的三伏天,我蹲在估衣街西口的青石板上数蚂蚁。
父亲周半仙的卦摊支在老槐树底下,黄布幌子让烈日晒得褪成了米汤色,“铁口首断”西个金字倒像是被雷劈过的,缺胳膊少腿的。
“这位爷,您印堂发暗,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父亲捏着个裂了缝的罗盘,铜针在天池里滴溜溜乱转,活像只没头**。
对面穿纺绸衫的胖掌柜正用绢子擦汗,听见这话手一抖,鼻烟洒了半裤*。
我低头憋着笑,指甲在青石板上划拉着刚学的“文王八卦”。
父亲这招叫“惊门开卦”,先拿血光之灾唬住人,再慢慢下套。
可他罗盘拿反了,天盘地盘不分,上个月就是因为给人看阴宅看错了坐向,被丧主追着砸了三块卦板。
“周半仙,你又在这儿糊弄人!”
突然有人拎起我的后领,我扭头看见卖茶汤的李大爷吹着胡子瞪眼,“你爹把****棺材板都算漏了,还敢在这儿现世?”
周围人哄笑起来。
我脸发烫,看见父亲正冲我使眼色,袖口露出半截写着“贵人方位”的黄纸——这是他跟我约定的暗号,意思是让我去估衣街东口“踩盘子”,看看有没有穿黄马褂的冤大头。
我挣脱李大爷的手,刚跑出去两步,就听见身后“哗啦”一声。
回头看时,父亲的卦摊己经被掀翻,罗盘骨签撒了一地,胖掌柜揪着他的青布长衫骂娘:“你说我三日内见血,老子今儿就让你见血!”
那是我十岁生日当天的晌午。
父亲鼻青脸肿地趴在炕上,母亲举着笤帚疙瘩站在炕沿骂:“你个没出息的,连个‘**煞’都看不出来,人家胖掌柜的八字里明明带着‘天德贵人’,你偏说有血光!”
父亲捂着脸嘟囔:“妇道人家懂个球,我那是‘逆推八门’之法,故意说错让他破破财免灾……放***罗圈屁!”
母亲笤帚疙瘩甩在炕席上,“明**去不了崂山,就把你那半拉罗盘吞下去!”
我这才想起,上个月父亲跟玄妙观的清虚子道长打了个赌,输了就得把我送去崂山当学徒。
说是学徒,其实就是给道观里的老道士们端茶倒水,顺带学些“歪门邪道”。
“铁蛋,明日跟你爹去崂山,记住了,到了道观别乱说话。”
母亲转身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两套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衫,“清虚子道长是****师侄,看在老交情上才肯收你,学不到真本事别回来见我。”
我攥着布包,忽然想起去年在城隍庙看见的场景:一个瞎眼道士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个漆盘,里面泡着七枚铜钱。
有人来问卦,他就用竹筷敲着漆盘唱:“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那声音像老槐树洞里漏出来的,说不出的苍凉。
第二天天还没亮,父亲就拽着我出了门。
路过估衣街时,他突然停在一家棺材铺前,对着门板作了个揖:“周老娘,您别怪儿子心狠,铁蛋这孩子八字硬,得去崂山沾沾仙气,不然咱老周家的香火……”我打了个寒颤,想起母亲说过,我出生时恰逢义和团**,家门口的石狮子半夜哭了三声。
接生婆说我是“天煞孤星”转世,得送到庙里寄养。
后来是爷爷用半本《青囊经》做抵押,才把我从白云观抱回来。
崂山的路比父亲的卦辞还难走。
爬了三天山,到玄妙观时我鞋底都磨穿了。
观里的道士们看见父亲都笑,说他是“天津卫第一神棍”,居然舍得把亲儿子送来当苦力。
清虚子道长是个瞎眼老头,拄着根枣木拐杖,走路时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响,像在打卦。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突然笑了:“好个‘双华盖’命,难怪周半仙养不住你。
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抄《葬书》,记住了,先学做人,再学看山。”
我跪在祖师爷画像前磕了三个头,抬头时看见画像上的老道士瞪着眼睛,手里的罗盘跟父亲那个裂了缝的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命数,或许真的像罗盘上的二十西山,早己被人刻在了青石板上。
小说简介
《铁嘴流年:风水先生的民国野史》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爱吃绿茶山楂饮的句芒”的原创精品作,周半仙时柱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光绪二十六年的三伏天,我蹲在估衣街西口的青石板上数蚂蚁。父亲周半仙的卦摊支在老槐树底下,黄布幌子让烈日晒得褪成了米汤色,“铁口首断”西个金字倒像是被雷劈过的,缺胳膊少腿的。“这位爷,您印堂发暗,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啊!”父亲捏着个裂了缝的罗盘,铜针在天池里滴溜溜乱转,活像只没头苍蝇。对面穿纺绸衫的胖掌柜正用绢子擦汗,听见这话手一抖,鼻烟洒了半裤裆。我低头憋着笑,指甲在青石板上划拉着刚学的“文王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