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分点，安宁！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将学生会**办公室笼罩在一层近乎无菌的冷光里。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木料混合的、拒人千里的气味，恒定在18摄氏度的中央空调无声运转，吹拂着安宁**在外的小臂，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和外面走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安宁抱着她那只灰扑扑的兔狲玩偶，像抱着最后的勇气护身符，局促地站在距离那张巨大且冰冷、光可鉴人的黑色实木办公桌足有三米远的地方。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误闯入精密仪器内部的灰尘粒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办公桌后，林羽正埋首于一份文件，侧脸线条冷硬，仿佛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

阳光勾勒着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却丝毫没有柔化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规律得如同某种倒计时。

安宁的腿开始发麻，怀里的兔狲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玻璃眼珠无辜地瞪着这过分整洁肃杀的空间。

墙角的立式文件柜，金属拉手闪着冷光，里面的文件夹按照颜色和厚度排列得一丝不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桌面上，一支笔、一个订书机、一个金属名片盒，各自占据着黄金分割点，精准得令人窒息。

“咕噜……”一声不合时宜的腹鸣，在过分寂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安宁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捂住了肚子，尴尬得脚趾在帆布鞋里蜷缩起来。

林羽的笔尖终于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带着审视，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落在安宁身上。

林羽的目光扫过她明显没睡好而泛青的眼圈，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最后，定格在她怀里那只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沾着快递站灰尘的毛绒玩偶上。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那玩偶是什么携带病菌的污染物。

“放下。”

两个字，没有任何温度，像两粒冰珠砸在地上。

，安宁下意识地抱紧了兔狲，仿佛它是她唯一的依靠。

林羽的声音沉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的说：“我说，把那个东西放下。”

他的视线像冰冷的镊子，夹着那只玩偶，仿佛要把它从这神圣领域里清除出去。

安宁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屈服于那无形的压力，小心翼翼地弯腰，把兔狲放在了脚边冰冷光洁的地砖上。

玩偶软趴趴地歪倒，黑眼睛无辜地望向天花板，显得更加可怜无助。

做完了这一切，她感觉自己也像是被卸掉了一层盔甲，**裸地暴露在对方冰冷的审视下，更加无措地绞紧了手指。

林羽收回目光，仿佛处理掉了一件碍眼的垃圾，他拉开右手边一个同样纤尘不染的抽屉，动作精准流畅，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从抽屉里面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纸张崭新挺括，边缘锋利。

“啪。”

文件被推到办公桌靠近安宁这一侧的边缘，精确地停在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由桌面木纹形成的隐形分界线上。

安宁一怔，开口询问道：“什么东西？”

林羽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宣读一份产品说明书，淡淡的说：“劳务抵债协议，签字。”

安宁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挪动着有些僵硬的腿，几乎是蹭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协议。

纸张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低头看去，密密麻麻的条款瞬间挤满了视野：第一条：债务人安宁（以下简称乙方）须在债权方林羽（以下简称甲方）指定的时间、地点（主要为学生会**办公室及甲方指定的其他校内场所）提供劳务服务，首至甲方认定债务清偿完毕。

第二条：乙方劳务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文件整理归档、资料录入校对、会议记录整理、场地布置清洁、物品取送、临时**务处理等，具体工作内容由甲方每日下达。

第三条：乙方工作时间由甲方灵活安排，包括但不限于正常上课时间外、周末及法定节假日，乙方须无条件配合甲方时间要求，随叫随到。

第西条：乙方须保证工作质量符合甲方标准。

甲方对工作成果拥有最终解释权和否决权，如工作成果不合格，乙方需无条件返工，且该时段不计入有效劳务时间。

第五条：乙方在工作期间须严格遵守甲方制定的行为规范（附件一），保持安静、高效、整洁，禁止携带与工作无关物品（如玩偶、零食等），禁止在工作场所喧哗、闲聊、使用手机娱乐。

第六条：乙方劳务期间的人身安全责任自负，如果因为乙方个人疏忽造成甲方物品损坏，需照价赔偿并承担相应责任。

第七条：乙方须对工作期间接触到的所有非***息严格保密，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

第八条：甲方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单方面调整债务清偿标准及劳务要求。

乙方不得异议。

第九条：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后面还有诸如“迟到一次扣减有效劳务时间2小时”、“工作失误一次视严重程度扣减有效劳务时间1-5小时”等等细则。

安宁看得头晕眼花，手心冒汗，这哪里是协议，分明是**裸的“**契”条条款款都透着绝对的掌控和严苛到**的要求。

赔偿总额那个天文数字依旧醒目地标注在抬头位置，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干涩的说：“这……工作时间随叫随到？

那我的课……协调。”

林羽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不容置疑的声响。

“或者，现在赔钱？”

安宁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她看着那串冰冷的数字，再看看林羽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目光扫过脚边孤零零的兔狲玩偶，那无辜的眼神像是在问她，真的要签吗？

没有选择。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同样冰冷的金属签字笔。

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微微颤抖。

“签。”

林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的冷意。

安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张地，在乙方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安宁”。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倔强的狼狈。

笔刚放下，林羽的手指就点了点桌面上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叠厚度堪比字典、纸页边缘己经微微泛黄的资料堆。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的说：“第一项工作，把学生会过去五年的所有活动策划案、经费报销凭证、会议纪要，按照年份、活动类型、负责人重新整理、分类、编号、归档，记住，我要求：顺序无误，标签清晰，分类逻辑合理，而且我要下班前看到！”

他抬眼，目光冷冽如刀的说：“完成第一年的部分，如果不合格，重做，今晚加班。”

安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堆积如山的资料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桌面，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混合着灰尘的霉味。

她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下班前，现在己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怎么可能完成。

“开始吧。”

林羽打断她，己经重新低下头专注于自己面前的文件，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给清洁工一袋垃圾。

巨大的压力瞬间降临，安宁不敢再出声，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张巨大的办公桌，走向资料山。

她试图抱起最上面的一摞，手指刚碰到那些冰凉**的塑料文件夹——哗啦！

一摞没放稳的文件，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她手边滑落，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白色的A4纸如同受惊的鸽子，瞬间铺满了她脚边光洁的地砖。

几张纸甚至打着旋儿，飘到了林羽那双纤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旁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安宁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到自己骤然停止的心跳声，林羽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长的停顿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极地冰渊，瞬间锁定了安宁。

冰冷的视线像实质的冰锥，带着沉甸甸的、无声的质问和一种近乎暴虐的压迫感，狠狠攫住了她。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散落的纸张在空调冷风中微微颤动的轻响。

安宁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她僵立在纸堆里，像一只被钉在**板上的蝴蝶，连指尖都在林羽那无声的死亡凝视下微微颤抖。

完了……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搞砸了，那价值六位数的债务大山，仿佛又沉重了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