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顿饱饭。
孙伯那句话像是有魔力,或者说,是我那饿得快要自噬的胃赋予了它魔力。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也可能根本没资格犹豫——就跟着他出了那间西面漏风的破茅屋。
建康城的街巷比我想象的还要……原生态。
污水沿着街边的明沟肆意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混杂着牲畜粪便、食物**和某种劣质香料的气息。
行人熙攘,有**短打的平民,也有宽袍大袖、步履从容的士人,阶级差异写在衣服上和脸上,清晰得刺眼。
孙伯背着手在前面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公服像是一张通行证,让周围的小民下意识地避让。
我跟在后面,努力抑制住一个现代灵魂对古代城市卫生状况的本能不适和好奇打量,尽量让自己显得低眉顺眼,符合一个穷困寒门子弟的人设。
**,这路况,高跟鞋来了都得崴断鞋跟。
我一边小心翼翼避开一坨疑似马粪的不明物体,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实验室里无菌环境待惯了,这冲击力有点大。
得亏没穿过来就是个贵族,不然光是如厕问题估计就能让我当场自尽。
七拐八绕,我们停在一处宅邸前。
不算顶豪奢,但粉墙黛瓦,门楼齐整,比起我那破窝简首是云泥之别。
门口蹲着的石兽都比我吃的那块饼子有油水。
孙伯跟门房低语了几句,对方斜睨了我一眼,那眼神跟验货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但还是放行了。
穿过一个勉强算得上雅致的小院,我们被引到一间偏厅。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焦躁地踱步,眉头拧得死紧。
他面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青黑,一看就是心事重重,睡眠不足。
这就是正主了,张珩。
记忆碎片里提示,这是个勉强挤进士族门槛的家族子弟,眼下正面临宗族审核,这谱牒要是出问题,搞不好就要被踢出去,跌落云端。
难怪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孙伯上前,躬着身子,脸上堆起我从未见过的谄媚笑容:“张公子,人带来了。
您别看他年纪小,手上真有绝活,老朽亲眼所见……”张珩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从头到脚,毫不客气。
那眼神里的怀疑和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就他?”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带着士族特有的那种拿腔拿调,“孙老吏,你莫不是糊弄我?
这般年纪,这般衣着,能懂什么修复之术?”
我垂下眼,没说话。
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没钱才相聚……为了饱饭,为了饱饭。
孙伯赶紧赔笑:“哎哟,公子爷,人不可貌相啊!
老朽在衙门一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您那宝贝谱牒,寻常匠人谁敢接手?
非得是这种有家传绝学又……又急着吃饭的,才肯拼命一试不是?”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抬了我一手,又点明了我别无选择的处境。
张珩又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评估一件工具的风险和价值。
最终,对审核的恐惧压倒了对我的不信任。
他烦躁地一挥手,旁边一个小厮立刻捧上来一个扁平的木**。
**打开,里面躺着一卷帛书。
是的,帛书,这家人看来还有点底子,用得起绢帛而不是纸。
但此刻,这卷象征身份和历史的帛书,却显得颇为凄惨——边缘明显被虫蛀了,星星点点的蛀洞如同丑陋的疤痕,一些地方还有霉斑和水渍的痕迹。
“喏,就是它。”
张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三日,宗正寺的吏员就要来核验。
必须在此之前修好,要天衣无缝!
否则……”他顿了一下,目光骤然变得凶狠,扫过我和孙伯,“修不好,尔等皆贱役!
听懂了吗?”
操!
**裸的威胁。
我心里一凛,封建社会的阶级压迫感瞬间具象化。
贱役?
那真是生不如死。
这活儿不仅是个技术活,还是个高压锅啊。
压力归压力,但我的专业神经却被彻底激活了。
目光落在帛书上,刚才那点杂念瞬间清空。
我上前一步,尽量用符合这个时代礼仪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说:“公子,可否容小子近前细观?”
张珩不耐地摆了摆手。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用手去碰,而是先仔细观察。
蛀蚀程度、霉斑范围、帛料的质地和颜色变化……大脑飞速运转,如同开启了内部扫描仪。
“需皂荚水,去污除霉,要三年以上陈皂荚,碱性温和……艾叶,烘干研磨成细末,熏蒸驱虫固色……还需寻一块质地、颜色、厚度都相近的旧帛,最好是同一时期、同类工艺的边角料亦可,用于补缺……”我心里默默列着清单,每一项都在挑战这个时代的物资获取难度。
**,要是有乙醇、有酶制剂、有***清洗机……打住,不能再想了,越想越绝望。
我的目光仔细掠过每一寸破损,评估着修复的优先级和难点。
当看到一处被虫蛀得尤其厉害、几乎要断裂的世系部分时,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劲。
那里的墨迹……虽然被蛀蚀和污损掩盖了大半,但残存的线条和色块,在职业的眼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叠加状态。
而且,破损边缘的帛料纤维断裂处,似乎……过于整齐了那么一点点?
不像纯粹虫蛀的自然参差,倒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辅助划过,再故意引导虫蛀来掩盖?
还有,那极其细微的、几乎被蛀洞彻底破坏的接缝……如果是整幅帛书,那里本不该有那样一道生硬的、后来拼接的痕迹!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这**不是简单的自然损坏!
这是人为的、极其阴损的破坏,目的就是冲着篡改或毁灭某段世系记录去的!
手法还挺高明,借助虫蛀和霉变来打掩护。
是谁干的?
家族**?
外部仇敌?
这张珩知道吗?
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
捅破这件事?
风险太大了。
我现在人微言轻,说出来,张珩第一反应绝对是捂住,甚至可能为了掩盖丑闻而把我这个发现者首接处理掉。
孙伯这老油条肯定也只会明哲保身。
冷汗顺着脊梁沟悄悄滑下。
这哪是修文物,这是在拆**啊!
我强行压下脸上的震惊,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丝为难:“公子,这损毁颇重,尤其是这几处……”我手指虚点了点那关键区域,“虫蛀深入,帛料脆弱,修复起来极耗心力时日,且需一些特殊材料……”张珩的注意力显然只集中在“能修”和“尽快”上,根本没听出我话里细微的试探和犹豫,反而急躁地催促:“需要什么尽管说!
我会让人去找!
你只管动手!
必须修好!
听到没有!”
他眼中只有对失去士籍的恐惧,完全没意识到他捧着的这份族谱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陷阱。
我沉默了一下,知道现在不是点破的时候。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模糊但能引起他警惕的说法,既是试探,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将来事发也好有点说辞。
我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吟:“此谱……损毁之势,似乎非简单虫蛀所致。
细观之,倒像……有些许人为损毁之嫌。”
张珩的脸色“唰”一下变了,不是疑惑,不是追问,而是一种近乎惊惶的、被踩了尾巴似的骤变。
他猛地打断我,声音尖厉,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暴躁:“休得胡言!
哪来的人为损毁!
就是虫蛀!
就是霉烂!
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推卸责任!”
他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速速修复!
别再废话!
若是修不好,或是再敢胡言乱语,后果你是知道的!”
得,反应这么大。
看来他未必知道具体是谁干的,但肯定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或者极度害怕深究下去会引出更麻烦的事。
他只想捂住盖子,把表面光鲜糊弄过去。
我心里冷笑一声。
得,甲方爸爸(还是随时能要命的那种)要求强行覆盖源文件,还不准提*UG。
行吧,先活下去再说。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了然和讥诮,应道:“是,小子明白了。
定当尽力。”
小说简介
《墨鉴南朝:我在南朝还要修文物》男女主角林枫张珩,是小说写手风起裙涌所写。精彩内容:意识是一锅煮沸了的浆糊,咕嘟咕嘟冒着泡,各种碎片在里面沉浮、碰撞、炸裂。高压电爬过身体的触感仿佛还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然后是彻底的黑暗和失重。再然后……就是现在。头痛欲裂,像是被一柄钝斧子劈开了颅骨,又粗暴地塞进了一大堆不属于我的东西。冰冷的、坚硬的、带着霉味的地面硌着我的脊背,寒气无孔不入地钻透单薄的衣物,几乎要冻僵骨髓。我猛地睁开眼,吸入一口满是尘埃和腐朽木头味的冷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