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在山脚下熄了火。
苏晚晴扶着栏杆下车时,膝盖撞在车门上,疼得倒抽冷气。
她低头看鞋跟——右边的鞋底己经完全磨掉,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这地儿没柏油路。”
司机探出头喊,“往前走二里地到村口,看见老槐树就是学校。”
她应了声,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包里装着《教育学原理》、生字卡片,还有母亲硬塞的晒干的野菊花——现在,那些花正散着股陈旧的苦香。
山风卷着尘土扑过来,她眯起眼。
远处有几个黑点晃动,是村民。
他们站在土坡上,盯着她这个陌生人,没人说话,只听见晒谷场上碾谷子的声响,“吱呀吱呀”碾得人心慌。
她沿着土路走,鞋底蹭着碎石,每一步都扎得生疼。
路过一间土坯房时,门“吱呀”开了,出来个抱小孩的女人,头发用蓝布裹着,脸上的皱纹比晒皱的玉米皮还深。
“外乡人?”
女人盯着她的帆布包,方言说得又快又黏,“哪来的?”
苏晚晴停下脚步:“我去村小支教。”
女人嗤笑一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村小?
王校长上个月还说要关门嘞。”
“王校长说有新老师来。”
“新老师?”
女人吐了口唾沫,“上回那个女老师,呆了三个月,哭着跑了。”
苏晚晴攥紧包带。
她想起出发前王校长的话:“红石村的娃们缺个能认字、能看山外世界的先生。”
“我叫苏晚晴。”
她轻声说,“您是?”
“我是村东头周大柱他媳妇。”
女人指了指土坡上的老槐树,“你要找的学校,在那棵树底下。
绕过晒谷场,看见断墙就是。”
她道了谢,加快脚步。
晒谷场上的稻谷晒得金黄,几个光脚的男孩在谷堆旁追跑,其中一个撞翻了竹筐,稻谷撒了一地。
苏晚晴蹲下去帮着捡,男孩们却哄笑着跑开了。
“女娃子家瞎操心啥?”
有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来。
她抬头,看见个扛着锄头的中年男人,裤脚沾着泥,古铜色的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到下巴。
“叔。”
她站起来,“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
男人上下打量她:“王校长没跟你说?
这地儿穷,娃们野,教不了几天就得跑。”
“我知道。”
她把最后一捧稻谷放回筐里,“我想试试。”
男人哼了一声,扛着锄头走了。
晒谷场的尽头是棵老槐树,树干裂着道大缝,枝桠上挂着半截破**——那是学校的标志。
树下有间土坯房,门窗都用塑料布蒙着,门楣上“红石村小学”的木牌歪了,落满灰尘。
苏晚晴推开门,霉味混着粉笔灰扑面而来。
教室里摆着七张木桌,桌面上刻满了划痕。
后排的墙角堆着几个破箩筐,里面塞着学生的作业本——纸页发黄,字迹歪扭,有些甚至是画上去的。
“你来了。”
声音从讲台后传来。
苏晚晴转头,看见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桌椅。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张清瘦的脸,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
“***?”
她认出他是客车上那个戴草帽的老农提到的“教育局侄子”,可眼前的人分明和“侄子”不沾边——他看起来至少三十岁,鬓角己经有了白发。
“我是李大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木屑,“王校长去镇上买粉笔了,让我先带你安顿。”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稳当劲儿。
苏晚晴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少了半截,断面平整,像被刀削过的。
“***在这儿多久了?”
她问。
“五年。”
他说,“我从师范毕业,本来分配去县二中,结果报到那天车翻了,腿摔断了。”
他掀起裤管,露出条不自然的腿,“后来县教育局说,红石村缺老师,我就来了。”
苏晚晴心里一震。
她想起弟弟的信,想起母亲求的平安符,想起客车上老农的话——“女的只认钱”。
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可以留在县城,却偏要守着这破屋子。
“你……后悔吗?”
她脱口而出。
李大强愣了愣,低头继续修桌子:“后悔啥?”
“后悔来这儿。”
他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首起腰:“后悔啥?
娃们需要先生,我需要这份工。”
他指了指墙角的箩筐,“这些本子,是娃们从家里带来的——有的用报纸糊,有的用鸡蛋换的纸。”
苏晚晴走过去,看见一本作业本的封皮上,用红墨水写着“小敏”两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却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见。
“小敏是村东头的丫头。”
李大强说,“她娘病了,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采草药,放学还要给弟弟做饭。”
苏晚晴摸了摸那本作业本,纸页薄得透光。
“你带的东西,我帮你搬。”
李大强扛起她的帆布包,“教室没地方放,先放我家。”
他家在学校后边,两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辣椒,红得扎眼。
“嫂子呢?”
苏晚晴问。
“在镇上医院。”
李大强把包放在堂屋的木桌上,“她肺不好,去拿药。”
堂屋里摆着张旧木床,墙上挂着个铝制饭盒,里面装着半盒冷饭。
李大强从缸里舀了瓢凉水递给她:“喝口水。”
水很涩,带着股土腥味。
“你……”苏晚晴犹豫着开口,“王校长说你也是代课老师?”
“嗯。”
他擦了擦桌子,“正式编制的名额,轮不到我。”
“那你……我就是个代课的。”
他打断她,“一个月一百二十块,比种地强。”
苏晚晴想起自己的工资——每月八百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饿了吧?”
李大强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玉米饼,“嫂子走前烙的。”
玉米饼烤得焦脆,咬一口,满是玉米的甜香。
苏晚晴吃了半块,胃里暖和了些。
“明儿个你就上课。”
李大强说,“三年级,七个娃,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七岁。”
“教什么?”
“语文、数学,还有思想品德。”
他笑了笑,“思想品德课,教他们要孝顺,要读书,要走出大山。”
苏晚晴想起客车上老农的话——“女的只认钱”。
她抬头看李大强,他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只有股子认真劲儿。
“***,”她轻声说,“你觉得……他们能走出大山吗?”
李大强低头剥着玉米,玉米粒“哗哗”落进碗里:“能。”
“为啥?”
“因为娃们想。”
他说,“上次小敏问我,北京的天是不是更蓝,上海的楼是不是更高。
你说,他们想不想?”
苏晚晴没说话。
她想起弟弟的信,想起弟弟画的那个大圈——那是他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
“晚晴老师。”
李大强突然说,“你要是怕,现在还能走。”
苏晚晴抬头看他。
“王校长下午会来,”他说,“客车六点经过村口。
你现在走,还能赶上。”
苏晚晴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钢笔,摸了摸兜里的弟弟的试卷。
“我不走。”
她说。
李大强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为啥?”
“因为……”她顿了顿,“我想看看他们的眼睛。”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
李大强走到门口,朝外喊了声:“小敏,把***草药收收,明儿个带来。”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从院门口跑进来,怀里抱着个布包。
她看见苏晚晴,愣住了,接着露出个甜甜的笑:“老师好。”
苏晚晴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女孩的头发扎得很紧,发梢沾着草屑。
“你是小敏?”
女孩点点头,把布包递给李大强:“叔,这是我采的柴胡。”
李大强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不错,晒得挺干。”
小敏转头看向苏晚晴:“老师,你会教我们写信吗?”
“会。”
苏晚晴说。
“我想给娘写封信,”小敏说,“告诉她,我以后要当医生,给她治病。”
苏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弟弟的信,想起母亲的白发,想起客车上那张旧报纸的头版标题。
“好。”
她说,“明儿个就教你。”
李大强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了翘。
“我去给你烧热水。”
他说,“山里晚上凉。”
他走进厨房,留下苏晚晴和小敏。
女孩凑过来,小声说:“老师,你不像王校长说的那样。”
“王校长说我啥?”
“他说城里的老师娇气,吃不了苦。”
小敏歪着头,“可你刚才帮我收草药了。”
苏晚晴笑了:“那你喜欢我吗?”
小敏用力点头:“喜欢。”
苏晚晴摸了摸她的头。
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照在泥墙上,照在小敏的羊角辫上,照在李大强端着的热气腾腾的搪瓷缸上。
这一刻,她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小说简介
书名:《重生后,她虐杀欺她之人》本书主角有苏晚晴李大强,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四叶草之约”之手,本书精彩章节:2000年8月31日,深夜十点。苏晚晴坐在堂屋的木桌前,煤油灯的光晕在草纸上晃动。她盯着墙上的挂历——9月1日,红笔圈出的数字像道疤。明天,她就要去云南山区支教了。父亲在里屋咳嗽着,烟锅敲在竹椅上咚咚响:“晚晴,这事儿你再跟爹商量商量?”“都定了。”她低头磨墨,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坑。三天前,村小的王校长亲自上门。他裤脚沾着黄泥,裤腰别着钥匙串,说山里头的娃“该见见城里的先生”。可昨天在县城汽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