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苏清晏揣着母亲连夜烙的两张麦饼,早早到了国子监门口。
朱红大门前,往来的多是穿绫罗绸缎的官家子弟,见她一身粗布衣裳,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几个甚至故意撞了她一下,将她手里的布囊撞落在地。
“哪来的野丫头,也敢来国子监门口晃悠?”
一个穿杏色锦袍的少年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是读书人的地方,不是你捡破烂的地儿!”
苏清晏弯腰捡起布囊,拍了拍上面的灰,抬头道:“我是来见欧阳学士的,不是捡破烂的。”
“见欧阳学士?”
少年嗤笑一声,“就你?
欧阳学士是翰林重臣,怎会认识你这等寒门丫头?
怕不是来混吃混喝的吧!”
周围的人跟着哄笑,苏清晏攥紧了布囊,却没再争辩——她知道,口舌之争没用,等见到欧阳学士,自然能证明自己。
可那少年却不依不饶,伸手就要推她:“快滚,别在这儿碍眼!”
“住手!”
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
苏清晏抬头,只见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少女走过来,她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面容清丽,眼神却带着几分锐利。
“赵衡,你又在欺负人?”
被称作赵衡的少年脸色一僵,随即撇撇嘴:“陆小姐,我跟这丫头玩笑呢,与你无关。”
“玩笑?”
陆灵溪走到苏清晏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向赵衡,“用‘捡破烂’形容人,用推搡待人,这是玩笑?
你父亲是御史中丞,就是这么教你待人接物的?”
赵衡被戳到痛处,却不敢反驳——陆灵溪的父亲是枢密副使,官职比他父亲高,他惹不起。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撂下一句话,灰溜溜地走了,周围的人也跟着散去。
苏清晏对着陆灵溪屈膝行礼:“多谢陆小姐解围。”
“不必谢我。”
陆灵溪语气平淡,“我只是看不惯仗势欺人的人。
你真是来见欧阳学士的?”
“是,欧阳学士昨日让我来国子监找他,给我安排抄书的活计。”
苏清晏老实回答。
陆灵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点头:“欧阳学士在东阁书房,我带你过去吧——我正好也要找他问功课。”
跟着陆灵溪穿过国子监的庭院,苏清晏忍不住打量西周: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古柏,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学子正围坐在一起讨论经义,空气中都飘着墨香。
她攥着布囊的手更紧了——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有读不完的书,有懂书的人。
到了东阁书房门口,陆灵溪敲了敲门:“欧阳先生,学生陆灵溪求见,还有一位苏清晏姑娘,是您昨日约来的。”
“进来吧。”
欧阳修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苏清晏看到书房里摆着满架的书,欧阳修正坐在案前批改文章。
他见苏清晏进来,放下笔笑道:“清晏来了?
昨夜我己跟书铺的王掌柜说好了,你每日辰时来抄书,酉时回去,一日给你五十文钱,管中午一顿饭,如何?”
“多谢先生!”
苏清晏连忙道谢,五十文钱足够补贴家用,还能管饭,己是极大的恩惠。
欧阳修又看向陆灵溪:“灵溪,你今日来,是为了《春秋》里‘郑伯克段于鄢’的释义吧?”
“是,先生。”
陆灵溪点头,“学生觉得,《左传》说郑庄公‘失教’,可《公羊传》又说他‘诛弟’,到底该如何理解?”
欧阳修刚要开口,却看了苏清晏一眼,笑道:“清晏,你读过《春秋》吗?
不如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苏清晏愣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回先生,我读过《春秋三传》。
我觉得,郑庄公并非‘失教’,也不是单纯‘诛弟’。
他知道共叔段有野心,却故意纵容他,从‘封弟于京’到‘听其扩军’,都是在等共叔段犯下不可饶恕的错——他不是没能力管,是不想早管。
后来‘克段于鄢’,既是诛乱臣,也是借此事立威,让天下人知道,就算是亲弟弟,犯了国法也不能饶。”
陆灵溪惊讶地看着苏清晏——她读《春秋》读了半年,都没读出“立威”这层意思,一个寒门丫头竟能说得如此透彻。
欧阳修更是抚掌大笑:“说得好!
灵溪,你听听,清晏这看法,比你只纠结‘失教’还是‘诛弟’,要深一层。
读书不能只看字面,要懂背后的人心、世事。”
陆灵溪低下头,轻声道:“学生受教了。”
从那以后,苏清晏便在国子监的书铺里抄书。
每日清晨,她第一个到书铺,磨好墨,铺开纸,一笔一划地抄录《资治通鉴》——这是欧阳修特意让王掌柜安排的,说“读通鉴,能知兴衰,比读寻常经书有用”。
可赵衡却没打算放过她。
一日中午,苏清晏在国子监的膳堂吃饭,刚端起碗,赵衡就带着两个跟班走过来,故意将她的碗撞翻,米粥洒了一地。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赵衡假惺惺地道歉,“不过你这粗瓷碗,摔了也不可惜,不像我们用的官窑瓷碗。”
周围的学子都看着,却没人敢说话——赵衡是御史中丞的儿子,没人愿意得罪他。
苏清晏默默蹲下,收拾地上的碎碗,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吭声。
“你怎么不说话?”
赵衡蹲下来,用脚碾着地上的碎瓷片,“是不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我告诉你,寒门丫头就是寒门丫头,就算能在国子监抄书,也成不了气候!”
苏清晏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赵公子,我虽出身寒门,却知道‘尊重’二字;你出身官宦,却只知‘仗势欺人’。
若论品行,你未必比我强。”
“你敢骂我!”
赵衡怒了,伸手就要打她。
“赵衡!”
陆灵溪的声音再次传来,她快步走过来,挡在苏清晏身前,“你若再动手,我便去告诉你父亲,说你在国子监欺凌同窗,败坏官宦子弟的名声!”
赵衡的手僵在半空,恨恨地瞪了苏清晏一眼,转身走了。
陆灵溪扶起苏清晏,看到她手上的伤口,皱眉道:“怎么不躲?”
“躲了,他还会找下一次麻烦。”
苏清晏擦掉手上的血,“我来这里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跟他争高低。
等我读够了书,有了本事,他自然不敢再欺负我。”
陆灵溪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你跟我不一样。
我生来就有父亲护着,可你,是靠自己。”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苏清晏,“这是止血的药膏,你拿去用吧。
以后若他再找你麻烦,就告诉我——我们虽不是一路人,却可以做朋友。”
苏清晏接过瓷瓶,心里暖了几分。
她知道,在这国子监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而她的目标,也不仅仅是“不被欺负”——她要读更多的书,懂更多的事,总有一天,她要站在更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子未必不如男,寒门也能出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