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背着略显沉重的背包回到**楼时,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被远方的地平线吞噬。
平民区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起,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勉强驱散着逐渐浓重的暮色。
推开家门,熟悉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但其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食堂带回来的廉价油脂香味。
父母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
他将背包小心地塞进床底最深处,那块金属板的轮廓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手心,像一颗希望的种子,暂时被埋藏在阴影里。
去黑市把东西出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天色己晚,平民区的夜晚比白天危险数倍,为了这点钱冒险不值得。
他按捺住内心的急切,决定明天一早再去。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清水用力搓了把脸,试图洗去一天在废品堆里沾染的灰尘和疲惫。
抬起头,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庞,眼神里还残留着白天与那三个混混对峙时的紧张,以及发现金属板时的兴奋,种种情绪交织,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其中夹杂着金属义肢叩击地面的独特“叩、叩”声。
门被推开,父亲林建国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天重体力劳动后的深深倦意。
母亲张艳芳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第三纺织厂”字样的铝制饭盒,另一只手则拎着个小一点的布包。
“回来了?”
张艳芳看到儿子,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将饭盒放在桌上,“饿了吧?
今天食堂有特价菜,打了份炖杂菜和半份合成肉末炒豆渣,回来热热,再烙两张饼就能吃饭了。”
从食堂打菜回来,是林家乃至整个平民区大多数家庭的常态。
一是方便,忙碌了一天的工人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再从头张罗饭菜;二是便宜,食堂的大锅菜虽然味道寡淡,油水也少,但价格远比自家开火要实惠。
对于住在“外城”的人来说,能省一点是一点,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毕竟,在这个时代,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到来。
林默应了一声,主动接过母亲手里的布包,里面是些粗面粉和一点盐。
他帮着母亲生起那个老旧的电磁炉,张艳芳则利索地将食堂打来的菜倒进锅里加热,同时开始和面烙饼。
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充满了食物加热后散发出的、并不算**但足以勾起饥肠的气味。
父亲林建国沉默地坐在桌旁,脱下那只沉重的金属义肢,用一块旧布仔细地擦拭着关节处的灰尘和汗渍。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位沉默的老友,又像是在默默承受着这份残缺带来的不便与隐痛。
饭菜很快上桌。
炖杂菜看起来糊糊的一团,分辨不出具体的食材;合成肉末炒豆渣颜色暗淡,肉末稀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母亲刚烙好的粗面饼,散发着些许焦香,是这顿饭里最实在的存在。
三人围坐在折叠桌前,默默地开始吃饭。
咀嚼声,吞咽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声响,构成了晚餐的**音。
吃到一半,林默终究是按捺不住内心的那点小得意,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爸,妈,跟你们说个事。”
张艳芳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林建国也放缓了咀嚼的动作。
“我今天,不是去分拣区那边转了转嘛,”林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运气不错,捡到块好东西。”
他指了指床底,“一块合金板,看样子像是从内城流出来的好东西,应该能换点钱。”
张艳芳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覆盖:“分拣区?
你又去那种地方了?
听说那边又乱又脏,还有辐射鼠!
不是跟你说了吗,好好在家看书,赚钱的事有爸妈呢!
我们工资虽然不多,但养活你、供你读书还是够的!”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语气里充满了母亲的本能担忧。
林默扒拉了一口豆渣,含糊却坚定地说:“妈,没事,我小心着呢。
再说了,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你们看,爸的腿……”他话说到一半,瞥见父亲擦拭义肢的动作微微一顿,连忙改口,“……我是说,以后我要是真考上了大学,学费、装备费,哪一样不是大开销?
我现在能自己搞点钱,也能给你们减轻点压力。”
张艳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
她何尝不知道儿子的心思,何尝不明白家里的窘迫?
她和丈夫那点微薄的工资,扣除一家三口的“生存资源费”、丈夫的医药费,能存下来的实在有限。
所谓的存款,就像这平民区头顶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多的光亮。
儿子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
一首沉默的林建国,这时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义肢重新套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己初显棱角的脸上,又看了看妻子那写满忧心的面容。
他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然后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粗糙的豁达:“孩子妈,你也不用太担心这臭小子了。”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林默,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审视,但最终沉淀下来的,却是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认可。
“他自己不都说了嘛,‘我命由我’。”
林建国重复着儿子昨天喊出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沉重的意味,“他不是小孩子了。
有些路,总得他自己去闯,有些跟头,也得他自己去摔。
咱们……管不了他一辈子。”
说着,他那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似乎是不经意地,再次轻轻**了一下自己膝盖处的金属关节。
那个动作轻微而迅速,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这个家庭曾经遭遇的变故和至今仍在承受的代价。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建国最后说道,像是结论,又像是一种期望。
饭桌上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压抑不同,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种默许,一种无奈的放手,一种在残酷现实面前,家庭成员之间达成的新的共识。
林默低下头,用力地啃着手里的饼,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的默许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反而让他肩头的担子感觉更沉了。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那些“搞钱”的行动,不再仅仅是少年人的胡闹,而是在这个家庭艰难的生存博弈中,被默认为一种必要的补充。
“还是要搞钱啊……”他在心里默默地、更加坚定地对自己说。
不仅仅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大别野”,更是为了眼前这顿简单的饭菜,为了母亲眉间能少一丝愁容,为了父亲那义肢或许能换个更好一点的……为了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能多一点点对抗“意外”的底气。
他的“命”,和他这个家的“运”,从这一刻起,更紧地**在了一起。
而搞钱,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抓住自己和大家命运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