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数学测验成绩公布时，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红色的分数像烙印，烫在一张张或沮丧或麻木的试卷上。
顾骁的卷子被老师随手放在***，卷首那个鲜红的“38”刺得人眼睛疼——他昨天晚上又是凌晨才睡，**时昏昏沉沉，大半题目都空着。
“骁哥，没事，下次抄抄沈酌的不就得了。”
赵磊凑过来，压低声音打圆场，手里还把玩着昨天从顾骁那“捡”来的橘子味薄荷糖，“你看新同桌，又是全班第一，这脑子怎么长的？”
顾骁没说话，只是瞥了眼旁边的沈酌。
少年正低头订正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侧脸专注得近乎虔诚。
他的试卷上几乎没有涂改，鲜红的对勾一路划到底，最后那个“150”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借你的笔记看看。”
顾骁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冲。
他不是真的想看笔记，只是心里憋着股无名火，想找个由头发泄。
沈酌明显愣了一下，抬头时眼里还带着点做题时的茫然，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把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推：“可、可以，你随便看。”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有点舍不得，又像是怕触碰到顾骁似的。
顾骁抓起笔记本翻开，一股淡淡的墨水香混着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的字迹清秀工整，知识点梳理得条理分明，连老师随口提的补充内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比教辅书还要详尽。
他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同样坐在一个教室里，这人怎么就能活得这么“规矩”？
“你整天就围着这些东西转？”
顾骁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声音引得前排同学纷纷回头，“不累吗？”
沈酌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他突然的火气吓到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眼眶却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声说：“我……我不太会别的。”
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反倒让顾骁的火气没了去处。
他看着少年苍白的侧脸，突然想起昨天傍晚，沈酌被黄毛堵在门口时，那瞬间抬起头的倔强。
原来这人也不是只会哭，只是在自己面前，总摆出这副任人拿捏的样子。
“算了。”
顾骁别开脸，语气缓和了些，“笔记放这，我晚上看。”
沈酌这才松了口气，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没再生气，才重新低下头，只是写字的手还有点抖。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顾骁趴在桌上补觉，把沈酌的笔记本垫在脸底下当枕头——这本子纸质厚实，比硬邦邦的课本舒服多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以为是沈酌又有什么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烦。”
对方没再动。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首到放学铃响，才被赵磊拽起来：“骁哥，走了，今晚网吧开黑，我请。”
顾骁**眼睛站起来，随手把垫在脸下的笔记本往桌洞里一塞，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沈酌在后面喊他：“顾骁同学！”
他回头，看见沈酌站在座位旁，手里拿着他的数学卷子，脸上带着点犹豫：“你的卷子……要不要拿回去？”
“扔了吧。”
顾骁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被38分的卷子硌得心烦。
沈酌却没动，只是把卷子叠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小声说：“我帮你订正好了，错题……或许你以后想看。”
顾骁愣了一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说“没必要”，可看着沈酌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跟着赵磊走了。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和嘶吼声此起彼伏。
顾骁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游戏里的厮杀暂时冲淡了**失利的烦躁。
赵磊在旁边大呼小叫，一口一个“骁哥**”，引得邻座几个人频频侧目。
“对了骁哥，”赵磊喝了口可乐，突然想起什么，“昨天下午我去操场后巷抽烟，看见李明把隔壁班那小子堵了，好像是因为抢了他的漫画书。”
顾骁“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李明是他跟班之一，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也会干这种事。
“那小子哭着求李明还他，说那是**留给他的遗物。”
赵磊咂咂嘴，“李明也是，玩归玩，跟死人遗物较什么劲。”
顾骁的手指顿了顿。
遗物？
他莫名想起沈酌那本贴着家人照片的笔记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后来呢？”
他问。
“还能怎么样，抢了就跑呗。”
赵磊笑得不以为意，“那小子弱得很，追都追不上。”
顾骁没再说话，只是游戏里的操作开始频频失误，最后被对方团灭时，他烦躁地摘了耳机：“***，回去了。”
“哎，骁哥，还没到点……走了。”
顾骁走出网吧时，外面己经黑透了。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裹了裹外套，突然想起沈酌的笔记本还在自己桌洞里。
那本子对沈酌来说挺重要的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晚自习早就结束了，教学楼里一片漆黑，只有保安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顾骁凭着记忆摸到高二（3）班门口，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借着手机电筒的光走到自己座位旁，伸手去摸桌洞——空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仔细摸了一遍，桌洞里除了几张废纸，什么都没有。
沈酌的笔记本不见了。
他皱紧眉头，拿着手机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讲台、过道、甚至垃圾桶都看了，连笔记本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笔记本又不值钱，谁会偷？
正烦躁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骁哥，你跑哪去了？
李明说他刚才**室拿东西，看见沈酌的笔记本在你桌上，以为你不用了，就顺手……扔垃圾桶了？”
顾骁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首接拨通赵磊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让他现在给我滚回学校！”
二十分钟后，李明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门口，脸上还带着点醉意——他刚才跟人去喝酒了。
“骁、骁哥，怎么了？”
“笔记本呢？”
顾骁指着垃圾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明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白：“我、我以为那是没用的废纸……就、就扔楼下去了……去捡回来。”
“啊？
楼下垃圾桶都清过了，说不定己经……我让你去捡回来！”
顾骁猛地揪住他的衣领，眼神里的戾气吓得李明腿都软了。
“我去！
我现在就去！”
李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赵磊在旁边想劝，被顾骁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桌洞，心里的烦躁越来越盛。
他不是心疼那本笔记，只是觉得窝火——沈酌那么宝贝的东西，被他们这群人不当回事地扔了，这算什么？
一个小时后，李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沾着不明污渍，边角都被水泡得发涨。
“骁哥，找、找到了……在垃圾中转站翻的……”顾骁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潮湿的封面，心里莫名一沉。
他翻开几页，里面的字迹被水洇开，晕成一团团模糊的蓝黑色，好多地方都粘在了一起。
“废物。”
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没再看李明一眼，转身就走。
第二天早上，顾骁把笔记本放在沈酌桌上时，少年正在预习课本。
看到那本皱巴巴、沾着污渍的笔记本，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颤抖着伸过去，像是不敢碰。
“对不住，昨天被李明拿去扔了。”
顾骁难得有些不自在，“我己经骂过他了。”
沈酌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看到那些被洇开的字迹时，眼圈猛地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着，像是在哭，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无声的委屈，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慌。
顾骁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道歉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笨拙地重复：“真对不住，要不……我赔你一本新的？”
沈酌还是没抬头，只是从桌洞里拿出另一本一模一样的白色笔记本，翻开给顾骁看——里面的内容和那本被弄脏的笔记本分毫不差，连红笔标注的位置都一样。
“我、我抄了备份。”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怕、怕弄丢了。”
顾骁愣住了。
他看着那两本几乎一模一样的笔记，突然想起昨天下午，沈酌碰他胳膊时的小心翼翼——难道那时候，他就发现有人要拿笔记本？
“是谁拿的？”
顾骁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酌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我没看清……就看到一个背影，好像……好像是赵磊同学？”
“赵磊？”
顾骁皱紧眉头。
他昨天明明听赵磊说是李明扔的，怎么又扯上赵磊了？
“也、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沈酌连忙摆手，眼神慌乱，“顾骁同学，你别生气，笔记没丢就好，真的……”顾骁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沈酌一眼。
少年的眼眶还红着，看起来委屈又害怕，不像是在撒谎。
可赵磊为什么要说是李明扔的？
他拿起那本脏了的笔记本，转身走向后排。
赵磊正趴在桌上睡觉，被他一把拽起来，语气不善：“昨天下午，是不是你拿了沈酌的笔记？”
赵磊被拽得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啊？
什么笔记？
不是李明扔的吗？”
“沈酌说是你拿的。”
“**？”
赵磊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放屁！
我什么时候碰过那破本子？
肯定是李明那小子干的，想赖我头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全班同学都侧目。
李明缩在座位上，脸色发白，想解释又不敢开口。
沈酌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没人看见他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弧度。
他轻轻**着那本干净的备用笔记，指尖划过其中一页——上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赵磊，周三下午，操场后巷。”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笔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酌抬起头，看向争吵不休的顾骁和赵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
第一步，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