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江下游的冲积平原上,水网如织,星罗棋布地散落着无数村庄。
镇子叫云溪镇,隶属水宁县,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
九十年代末的云溪镇,处在一种新旧交替的缓慢节奏里,镇中心唯一的一条街铺上了水泥路,但岔出去的小巷依旧保持着青石板路的面貌。
一出镇子,便是无垠的稻田、连绵的桑林和一方方明镜似的鱼塘。
陆家所在的陆家*村,就在镇子西南约莫两里地外,几十户白墙黛瓦的民居,沿着一条名为月牙河的蜿蜒水道,自然地舒展开来。
江南水乡的晨雾总是格外浓重。
天刚蒙蒙亮,薄纱般的雾气还缠绕在村口的樟树梢头,陆家的烟囱己经冒起了袅袅炊烟。
这是个典型的江南农家小院,三间红砖平房呈"凹"字形排列,外墙的水泥抹面己经泛黄,靠近地面的部分爬满了青苔。
正屋的窗户是木框的,刷着深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己经起皮剥落。
屋顶铺着深灰色的机制瓦,瓦缝间顽强地长着几簇瓦松。
院子是用碎砖石铺就的,缝隙里钻出细密的青草。
东墙角搭着个鸡窝,几只土鸡正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啄食着什么。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秀荷挺着肚子,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外面套着件半旧的藏青色毛线背心。
虽然行动己经很不方便,她还是习惯性地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慢慢地清扫着院里的落叶。
"哎呀,你怎么又动手了?
"婆婆拄着竹杖从东厢房走出来,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这些活儿让我来就是了。
""妈,我没事,活动活动反而舒服些。
"秀荷首起腰,轻轻捶了捶后背,"阿强昨天说想吃青菜包子,我发点面,中午蒸一笼。
"婆婆摇摇头,接过扫帚:"你去和面,院子我来扫。
这雾水重,地上滑,你小心些。
"堂屋里,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有些晃悠,下面垫着块瓦片。
桌上铺着印有红双喜字的塑料桌布,边缘己经起毛。
正对着门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画纸己经泛黄卷边。
墙角立着个五斗橱,最上层放着热水瓶和几个玻璃杯,中间抽屉放着茶叶、白糖等杂物,最下面锁着家里的重要证件和少量现金。
秀荷走进厨房,这里和堂屋是连通的。
灶台是砖砌的,贴着白瓷砖,虽然用了些年头,但擦拭得干干净净。
两口大铁锅锃亮发光,锅盖是厚重的杉木做的,边缘己经被蒸汽熏得发黑。
灶台旁堆着劈好的柴火,松针引火放在一个竹筐里。
碗柜是铝合金框玻璃门的,里面整齐地摞着碗碟,最上层放着过年时才用的细瓷碗。
她舀了两碗面粉,加入老面,慢慢兑水**。
面粉是自家种的小麦磨的,带着淡淡的麦香。
这时,西厢房的门开了,陆强**眼睛走出来,身上穿着农机站发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油渍。
"这么早就起来了?
"他走到水缸前,拿起葫芦瓢舀水洗脸,"今天站里要检修两台拖拉机,得早点去。
""蒸笼里有馒头,灶上煨着粥。
"秀荷头也不抬地**面,"咸鸭蛋在橱柜里,自己拿。
"陆强"嗯"了一声,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他拿出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起来。
这时,收音机里传来早间新闻的声音,婆婆己经坐在门槛上听起了广播。
"听说稻谷**价又要跌。
"婆婆叹了口气,"这年头,种地是越来越不划算了。
"陆强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所以我早就说,还是得学门手艺。
农机站虽然工资不高,好歹是现钱。
"秀荷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发酵:"后院的萝卜该收了,再过些时候就要冻坏了。
下午我打算腌点萝卜干。
""你歇着吧,等我回来弄。
"陆强拿起工具包,"妈,您也别太累着,那些重活留着我做。
"看着儿子走出院门的背影,婆婆转头对秀荷说:"这孩子,性子是倔了点,心里还是知道疼人的。
"秀荷笑了笑,没说话。
阳光渐渐透过雾气,照进院子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上午十点多,秀荷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隔壁的李婶提着个竹篮走了进来。
"秀荷啊,我家今天磨豆腐,给你们端一碗来。
"李婶热情地说,"你这都快生了吧?
得多补补。
""谢谢李婶,您太客气了。
"秀荷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豆腐,"我昨天蒸了米糕,您带些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两个女人坐在门槛上聊起家常。
李婶看了眼秀荷的肚子:"看你这肚形,准是个儿子。
什么时候生啊?
""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秀荷轻轻**着肚子,"接生婆己经说好了,是邻村的王婶。
""王婶手艺好,我们村好几个都是她接生的。
"李婶压低声音,"听说你家阿强单位要裁员?
"秀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是有这个风声,还没定呢。
""要我说啊,实在不行就让阿强跟他表哥去城里打工。
我娘家侄子去年去的**,在建筑工地上,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呢。
""再看吧。
"秀荷轻声说,"背井离乡的,也不容易。
"送走李婶后,秀荷继续晾衣服。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还零星的挂着几颗橙红色的果实,像一个个小灯笼。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中午,陆强回来吃饭。
桌上摆着一盘青菜包子,一碟炒豆腐,还有早晨剩的粥。
包子蒸得白白胖胖,散发着面香和菜香。
"今天站里怎么样?
"秀荷给陆强盛了碗粥。
"就那样。
"陆强咬了口包子,"听说裁员名单下个月就要定了。
"婆婆夹菜的手顿了顿:"要不,去找找你表舅?
他在乡**开车,说不定能说上话。
""求人不如求己。
"陆强闷声说,"真要裁到我头上,我就去学开车,以后跑运输。
"秀荷默默吃着饭,没有插话。
她知道丈夫是个要强的人,不愿低头求人。
饭后,陆强靠在竹椅上打了个盹。
秀荷和婆婆在厨房收拾,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光从窗户斜**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下午,秀荷觉得格外疲惫,腰酸得厉害。
婆婆见状,坚持让她去休息。
躺在床上,她能听见婆婆在院子里剁猪草的声音,还有鸡群"咕咕"的叫声,远处偶尔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这些熟悉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让她渐渐进入了梦乡。
傍晚时分,陆强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条草鱼。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
秀荷在厨房煎鱼,油烟味飘满整个屋子。
陆强在修理一把松了的锄头,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煎鱼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
晚饭时,三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红烧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就着新蒸的米饭,格外下饭。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但谁也没认真看。
"今天的鱼真新鲜。
"婆婆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秀荷碗里,"你多吃点。
""妈,我自己来。
"秀荷有些不好意思。
陆强扒了口饭,突然说:"今天碰到小学同学王建军,他在城里开了个修车铺,说要是农机站待不下去,可以去他那里帮忙。
""那敢情好。
"婆婆眼睛一亮,"好歹是门手艺。
"秀荷默默听着,心里却在盘算:要是真去城里,房租、生活费都是开销,还不如在村里踏实。
夜幕渐渐降临,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陆强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水浒传》。
婆婆戴上老花镜,就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衣裳。
秀荷坐在竹椅上,给未出生的孩子织着小毛衣,毛线是拆了旧毛衣重新纺的,带着温暖的触感。
九点多,婆婆先回房睡了。
陆强看着电视打起了哈欠。
秀荷也觉得困意袭来,她收起毛线,准备洗漱。
就在这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紧密的坠痛,让她忍不住扶住了桌角。
"怎么了?
"陆强关切地问。
"没什么,可能是孩子踢得重了些。
"秀荷强笑着摇摇头。
然而,当她走到院子里,准备打水洗漱时,又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袭来,这次还伴随着腰部的酸胀。
她扶着水井的压杆,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深沉,满天星斗闪烁。
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晚的宁静。
秀荷抬头望着星空,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回到屋里,陆强己经铺好了床。
秀荷慢慢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腹中的孩子动得格外频繁,像是在寻找出口。
她翻来覆去,身下的稻草垫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舒服吗?
"陆强在半梦半醒间问。
"没事,你睡吧。
"秀荷轻声说。
然而,疼痛并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规律。
先是半小时一次,后来变成二十分钟,十五分钟...汗水渐渐浸湿了她的鬓角。
她咬着唇,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凌晨两点多,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终于忍不住**出声。
"秀荷?
"陆强立刻惊醒,摸索着点燃了煤油灯。
在昏黄的灯光下,秀荷脸色苍白,满头是汗:"我...我可能要生了..."陆强一下子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好:"妈!
妈!
秀荷要生了!
"婆婆的房间立刻亮起灯,她披着外衣快步走来,摸了摸秀荷的额头,又看了看情况,当机立断:"快去请王婶!
从后山小路走,近一些!
"陆强看着痛苦的秀荷,犹豫了一下说:“妈,要不还是去卫生院吧?”
婆婆立刻回道:“这深更半夜的,上哪找车去?
等折腾到医院,孩子都生完了!
快去请王婶!”
陆强也不在拖沓套上外套,抓起手电筒就冲进了夜色中。
婆婆打来热水,用毛巾轻轻擦拭秀荷额头的汗水:"别怕,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深呼吸,对,慢慢来..."秀荷紧紧抓住床单,疼痛如潮水般一**涌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辉。
远处,隐约传来陆强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小说简介
现代言情《向上生长的藤》,男女主角分别是秀荷陆强,作者“邦盖”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寒冬腊月,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雪。小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儿,河边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村里为了大家能够方便用水,便沿着小河往村里由上往下砌了一条小水渠,村头进水,村尾流出。秀荷挺着九个多月的肚子,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衣服。水冰冷刺骨,她的手刚浸下去就冻得通红,指节很快变得僵硬发疼。盆里堆着一家人的冬衣——丈夫陆强在镇农机站维修时沾满机油和泥土的工作服、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