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店的伙计放下手里的门板,连蹲在墙根底下的那几个老面孔都站了起来,往巷子尽头张望。,和我看的方向不一样。。“宋红娘?”老陈头喊我,“你站那干啥呢?跟谁说话?”。,那个白衣女人还站在那里。,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像是在看一个可怜人,又像是在看曾经的自已。
“你是谁?”我听见自已的声音。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我猛地回过头。
身后是我的红娘馆,门大敞着,柜台后的那幅月老画静静挂着。画上的老人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根红绳。
一切如常。
我再回过头去。
巷子尽头空空荡荡,只有红灯笼在风里晃悠。
她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老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往巷子尽头看:“宋红娘,你刚才喊谁呢?”
“你刚才看见什么没有?”
“看见啥?”
“巷子那头,有没有站着一个人?”
老陈头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啊。就那几个老鬼蹲墙根,没别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宋红娘,你没事吧?是不是这两天累着了?我听说你昨儿个跑城东去了,那边河水阴得很,可别冲撞了什么……”
我没吭声。
我盯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直到那些蹲墙根的孤魂野鬼都被我看得发毛,一个个缩着脖子往远处挪了挪。
“我没事。”我说,“你回去吧。”
老陈头还想说什么,被我一眼瞪回去,只好缩着脖子回了他的纸扎铺。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我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很久,我点上灯,走到柜台后面,把那面镜子拿出来。
就是地府太子爷留下的那面。巴掌大,铜锈斑驳,镜面却意外的光亮。
我举着镜子,看里头的自已。
还是那张脸,柳眉杏眼,跟我每天晚上洗脸时看见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看脸。
我看的是手腕。
镜子里,我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很细,颜色已经有些发暗,像是系了很久。红绳的另一头延伸出去,消失在镜子边缘。
我抬起自已的左手。
手腕上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镜子里那根红绳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走的时候,把那根两头系着铜钱的红绳留在了柜台上。
我低头去看。
柜台上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我愣了愣,仔细回想。他确实把红绳放在柜台上了,我还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镜子,让我看镜子里的人。然后他说了那些话,然后他走了。
然后呢?
然后周良才和陈翠娥来了,我和他们说了话,送走了他们。然后我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个白衣女人。
这中间,我没有动过柜台上的东西。
那根红绳去哪了?
我把整个柜台翻了一遍,没有。把抽屉打开,没有。把地上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我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从地府太子爷离开,到我送走周良才和陈翠娥,再到我看见那个白衣女人,这中间没有任何人进过这间屋子。
那根红绳,是自已不见的。
不对。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已攥紧的左手。
从地府太子爷走后,我的手就一直揣在袖子里。因为他留下的那块玉佩,我一直攥在手心里。
我慢慢张开左手。
玉佩还在。
但玉佩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两头系着铜钱。铜钱上生满了绿锈。
我盯着手里的红绳,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我不知道是我自已拿的,还是它自已来的。
我只知道,这根红绳,和镜子里我手腕上那根,看起来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坐在柜台后面,点着灯,盯着那根红绳看了一夜。红绳就放在我面前,两头铜钱压着一张黄纸,黄纸上什么也没写。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传来敲门声。
不是红娘馆的门,是隔壁纸扎铺的门。老陈头的声音响起来:“谁啊?大早上敲敲敲的……”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敲门声落在我门上。
咚咚咚。
我没动。
“宋红娘?”一个声音响起来,是老陈头,“外头有人找你。”
我站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地府太子爷,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白净,穿着一身靛蓝的长衫,看着像个读书人。但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阴气,不重,像是刚死没多久。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请问,是宋红娘吗?”
“是我。”
“我叫沈玉书。”他说,“是来求您牵红线的。”
我打量着他。
刚死没多久的鬼,身上怨气不重,眉眼间也没有那种**的戾气。这样的鬼,一般不会来找我。他们要么直接去投胎,要么在阴阳路上徘徊一阵,等着家人烧纸钱。
“牵谁的线?”我问。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牵我自已的。”他说,“我想娶一个人。”
“活人还是死人?”
“活人。”
我挑了挑眉。
活人嫁死鬼,不是不能牵,但牵了就得死人。那个活人得死,魂魄来跟他做夫妻。这是规矩,改不了。
“你知道牵了会怎样吗?”
“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她得死。但我不在乎。”
“她呢?她在乎吗?”
他沉默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说,“我来牵,是为了让她活。”
我没听懂。
他看我没听懂,又补了一句:“她快死了。阳寿只剩三天。我牵这根线,是想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我愣了愣。
“什么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写着生辰八字,一个是他的,一个是那个女人的。
“我们俩的生辰八字,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天生一对,也是天生相克。”他说,“活着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她就会倒霉。走路摔跤,吃饭噎着,出门遇贼,做什么都不顺。后来她家人找人算了,才知道是我们八字犯冲,在一起就会克她。”
“所以你们分开了?”
“分开了。”他说,“我去了外地,三年没见她。这三年她过得很好,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顺顺当当。可三天前,她忽然病了。大夫说治不好,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找人问了,说是因为她嫁的那个人,八字跟她也不合。三年了,一直压着,如今压不住了。她这病,是命里的劫,躲不过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想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不是换。”他说,“是把我的命给她。我们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人,天生相克,也天生相生。只要我死了,把我的命数渡给她,她就能活。”
“你死了,怎么渡?”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红绳。
“用这个。”他说,“阴司有规矩,活人嫁死鬼,死人得带走活人的命。反过来呢?死人把自已的命渡给活人,是不是也行?”
我沉默了很久。
这个规矩,我不知道。没试过,也没人试过。红娘馆开了三年,经手的都是死人嫁娶,从没有死人想把命渡给活人的。
“谁告诉你可以这样的?”
“没人告诉我。”他说,“是我自已想的。我读过一些书,知道阴阳相生的道理。阴和阳,死和生,本来就是一体的。能带走,就能留下。能夺走,就能给回。”
他抬起头,看着我。
“红娘,您牵了这么多红线,有没有牵过这样的?”
我摇了摇头。
“那您愿意试一次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汪清水。里头没有怨气,没有戾气,没有那种**常有的狠劲。只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那东西叫念想。
人死了,念想还在,就成了鬼。念想散了,鬼也就散了。
“她叫什么?”我问。
“阿沅。”他说,“她叫阿沅。”
我又问:“她知道你要这么做吗?”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死的时候,她还在昏迷。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
“告诉她了,她肯定不让。她会说,你死了就死了,别管我。她会说,你活着的时候已经够苦了,死了就别再为我折腾。她会说很多话,每一句都是为我好。”
他顿了顿。
“可她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最苦的不是倒霉,是看不见她。”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
“我去了外地三年,三年里每天都在想她。想她吃饭没有,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是还弯成两道月牙。想了很多,但从来没回去看过她。因为我知道,回去就是害她。”
“后来听说她嫁人了,我喝了三天的酒。喝完了,继续想她。”
“再后来听说她病了,我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抬起头。
“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一下。
“跳河。”他说,“城东那条河。”
我心里一动。
城东那条河,周良才跳的那条河。
“什么时候?”
“四天前。”
四天前。周良才是三天前来的。他们前后脚跳的同一条河。
“你跳河,是为了死?”
“是为了渡命。”他说,“活着的人没法把命渡给别人。只有死了,变成鬼,才能做这件事。所以我就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了三年红娘,见过各种各样的鬼。有恨的,有怨的,有不甘的,有放不下的。但这样把自已活活弄死,就为了把命渡给另一个人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你知不知道,”我慢慢说,“你要是把命渡给她,你就彻底没了。投胎的机会都没有。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
“知道。”
“不后悔?”
他想了想。
“后悔什么?后悔没活着多见见她?还是后悔死了之后见不着她?”
他笑了一下。
“红娘,我跟您说实话。我活着的时候,见过她很多次。在梦里见的。梦里的她和以前一样,笑着喊我的名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梦醒了,我就继续想她。”
“我死了之后,如果还能在梦里见她,那就够了。”
“如果连梦都没有了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没有吧。”他说,“至少她活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犹豫。
我不知道自已在那站了多久。只知道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从墙上取下一根红绳。
“生辰八字拿来。”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他把生辰八字递给我,我把红绳系在上面。红绳的两头,一头拴着他的八字,一头空着。
“这根红绳,明天子时之前要系在她的手腕上。”我说,“系上了,你的命数就过去了。系不上,你就白死了。”
他点了点头。
“去牵吧。”我说,“记住,子时之前。”
他接过红绳,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冲我深深作了个揖。
“红娘,多谢您。”
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红娘,”他没有回头,“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
“什么事?”
“我来的时候,在巷子口看见一个人。”
我心里一动。
“什么人?”
“一个女人。”他说,“穿着一身白,披着头发,站在纸扎铺门口。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您的方向,就不见了。”
我沉默着。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说话,便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暗下来。
我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幅月老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老人还是笑眯眯的,手里捧着红绳。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不说话。
只是这一次,我忽然觉得,他的笑容变了。
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像是知道什么,却不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关上门,坐在屋里等。
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子时快到了。沈玉书应该已经把红绳系在阿沅的手腕上了。再过一会儿,她的命就该续上了。他会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
我点着灯,看着灯芯一点点烧下去。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声。
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过来。
最后停在门口。
我没动。
门没有敲响。
但我听见门外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点笑意。
“红娘,开门。”
我认得这个声音。
是那个白衣女人的声音。
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闩上。
只要我一拉,门就会打开。门后面站着的,就是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会告诉我她是谁。
她会告诉我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会告诉我,那根红绳到底是怎么系上的。
我的手停在门闩上。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红娘,开门。”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吗?”
“开门,我就告诉你。”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我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低着头。
她慢慢抬起头来。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我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她冲我笑了笑。
“你终于开门了。”她说,“我等了你三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痛得我弯下腰,几乎站不住。
她伸出手,抚上我的脸。
那只手冰凉刺骨。
“别怕。”她说,“我不是别人。”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是你。”
“三年前的你。”
小说简介
《阴阳小红娘》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忆蒙蒙”的原创精品作,周良才宋红娘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过了三家纸扎铺、两家棺材店,再往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门口挂两盏红灯笼,白天看着喜庆,夜里看着瘆人。招牌上四个字——阴阳红娘。,活人的生意我接,死人的生意我也接。,死人有死人的念想。有些人活着没结成夫妻,死了在地底下遇着,照样能凑一对。还有些厉鬼怨气太重,不肯投胎,非得娶一房媳妇才肯走。这种事地府不管,城隍不管,我管。,从我手里牵出去的红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出过岔子。。“宋红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