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蚀陈锋

陈锋用手指抹去铁罐上的灰尘，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这是最后一罐了。

不，准确地说，是最后三罐。

三罐“火腿猪肉”牌的午餐肉，并排摆在他的小桌上，像是三块小小的墓碑。

他住的地方，是一个大型物流仓库旁边隔出来的小房间，原本是他租的。

灾难来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点货，外面天崩地裂，他靠着反应快，躲进了最坚固的冷库里，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把这个小房间和仓库的一部分区域，改造成了一个还算安全的窝。

用仓库里的钢板和货架加固了墙壁和唯一的门，窗户也用铁皮焊死了，只留了一个小小的观察口。

安全是安全了，但食物总有吃完的一天。

他盯着那三罐午餐肉，心里开始盘算。

一罐午餐肉，如果省着点吃，切成小块，配上他剩下不多的压缩饼干，大概能撑两天。

三罐，就是六天。

如果再省一点，一天只吃一顿，饿不死就行，那就能撑九天，甚至十天。

十天之后呢？

陈锋叹了口气，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那个用铁皮封死的窗户前。

他熟练地推开焊接在上面的一个小滑块，露出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车声，甚至没有风吹过高楼时发出的那种呜呜声。

死一样的安静。

阳光倒是很好，照在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但那栋楼的外墙上，爬满了****的水晶。

蓝色的，紫色的，半透明的，像是一簇簇巨大的、畸形的宝石，从墙体里野蛮地生长出来。

这就是“晶蚀”。

没人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来的。

三个月前，它们就这么突然冒了出来，从地里，从墙里，从任何有缝隙的地方。

它们生长速度快得吓人，碰到什么就“吃”什么。

水泥、钢铁、玻璃，它们都能慢慢地分解、同化，但它们最喜欢的，还是有机物。

比如，人。

陈锋亲眼见过，隔壁小区的王大爷，就是出门倒个垃圾的功夫，脚下突然冒出一根细小的水晶，刺穿了他的鞋底。

前后不到十秒钟，王大爷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座人形的、还在微微发光的水晶雕像。

那画面，陈锋这辈子都忘不掉。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出过这个仓库。

靠着仓库里原本就储备的一些给员工的应急食品，和一些被遗弃的货物，他撑到了现在。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那里堆着他所有的家当。

一个睡袋，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工具箱，还有他最重要的东西——一张巨大的、被他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的城市地图。

这是他当快递员时用的地图，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小区，甚至哪栋楼有几个单元，他都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一个被红圈圈起来的地方。

“***超市（金源路店）”。

这个超市，离他这里首线距离大概两公里。

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

关键是，根据他的记忆，这个超市有一个独立的地下仓库，入口很隐蔽。

灾难刚爆发的时候，一片混乱，大部分人都在一楼哄抢，地下仓库很可能没被彻底搬空。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他己经问了自己一个多星期了。

去了，外面就是晶蚀的世界。

那些水晶不是死物，陈锋通过观察口的缝隙发现，它们对声音和震动很敏感。

一旦有足够大的动静，附近的晶体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生长，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缠过来。

两公里的路，天知道会遇到什么。

可要是不去……陈锋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三罐午餐肉上。

**的滋味，他不想尝。

他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地板是水泥的，被他踩得光溜溜。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进行着天人**。

“**，拼了！”

陈锋低声骂了一句，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当快递员的时候，刮风下雨，为了一个好评，他都能在外面跑到半夜。

现在为了活命，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决定了，就得准备。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号的登山包，开始往里装东西。

首先是工具。

一把消防斧，他用磨刀石磨了很久，斧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一把多功能工兵铲。

一卷结实的尼龙绳。

还有他自己做的一个简易的抓钩，用钢筋弯的，不太好看，但很结实。

然后是防护。

他找了一件厚实的帆布工装，又从一辆废弃的摩托车上拆下来一套护膝和护肘。

最关键的是鞋子，他选了一双高帮的劳保鞋，鞋底是加厚防穿刺的。

他甚至还找了两块薄钢板，用胶带和绳子，绑在了鞋底上。

他可不想步王大爷的后尘。

最后，是应急的食物和水。

他打开了一罐午餐肉，切了一半，用保鲜膜包好，塞进了包里。

又装了两瓶水。

不能多带，负重太大会影响行动。

一切准备就绪，他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背在身上，感受了一下重量。

还行，可以承受。

他走到那扇被他加固过的大铁门前。

这扇门，他己经三个月没有打开过了。

门上有一个沉重的杠杆式门栓，是他从仓库的货运电梯上拆下来的。

只要往下一压，门就能从里面锁死。

他的手，放在了冰冷的杠杆上。

只要往上一抬，他就要重新面对那个己经完全陌生的世界。

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起来。

他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干！

怕个球！

他对自己说。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等饿得没力气了，就算门外是金山银山，也拿不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潜水前做的最后一次呼吸。

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他的手，紧紧握住杠杆，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他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杠含向上抬起。

“嘎吱——”一声刺耳的、像是生锈的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在死寂的仓库里回荡。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和仓库里完全不同的气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尘土、植物**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一丝甜腥味的古怪气味。

陈锋没有立刻把门完全推开，他把脸凑到门缝前，警惕地向外张望。

外面，是仓库的装卸区。

巨大的顶棚还在，但几根支撑柱己经被蓝紫色的水晶包裹，变得比原来粗了好几圈。

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粉末，那是被晶蚀分解后的水泥和灰尘。

没有立刻能看到的危险。

陈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他不敢大意。

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把沉重的铁门推开一个刚好能让他钻出去的宽度。

然后，他像一只警觉的猫，闪身而出。

就在他离**间的一瞬间，他立刻蹲下身，将身体的重心降到最低，背靠着仓库的外墙，一动不动。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进入任何一个新环境，先静止观察至少三分钟。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眼前的装卸区。

左边，是几辆被遗弃的货车。

车身同样被水晶覆盖，轮胎己经瘪了，和地面长在了一起，看上去像几个巨大的、怪异的金属蘑菇。

右边，是通往仓库主干道的出口。

阳光从那边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切，都和他之前从观察口里看到的一样。

安静得让人心慌。

三分钟很快过去，陈...锋慢慢站起身，调整了一下背上的登山包，将消防斧握在手里。

他的目标，是两公里外的***超市。

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并且找到能**的地方。

在夜晚的晶蚀世界里活动，那是纯粹的找死。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下午一点半。

时间还算充裕。

不再犹豫，陈锋猫着腰，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踩在地面那层水晶粉末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锋立刻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没有回应。

那些包裹着柱子和货车的水晶，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这种程度的声响，还在安全范围之内。

他心里有了底，继续前进，但步伐放得更轻，更慢。

他尽量挑选没有大块水晶的地面落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从仓库的装卸区，到主干道，不过短短五十米。

陈锋却足足走了五分钟。

当他终于站在主干道的边缘，望向外面真正的城市时，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前的景象，既壮观，又恐怖。

原本宽阔的六车道马路，现在被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晶体挤占得只剩下一条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过人的小道。

道路两旁的建筑物，无一例外，都被晶蚀侵占。

有的楼被巨大的水晶簇刺穿，有的则完全被包裹起来，变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水晶山”。

废弃的汽车东倒西歪地堵在路上，车窗的破洞里，长出了五颜六色的水晶，像是一簇簇盛开的死亡之花。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个疯狂的艺术家，用宝石和玻璃重新改造过。

陈锋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这就是他要穿越的地方。

他握紧了手里的消防斧，斧柄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力量。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超市的位置，踏上了那条唯一的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