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重圆

初秋的夜风己带了些许凉意，却丝毫吹不散琼华殿内煊赫的暖融。

千百盏琉璃宫灯高悬，将这座象征着帝国无上荣光的殿堂映照得亮如白昼，金碧辉煌。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沉水香与各色珍馐佳肴混合的馥郁气息，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舞姬身着霓裳羽衣，水袖翩跹，如云如雾，演绎着太平盛世的华美乐章。

谢灵昭端坐在母亲宋清婉身侧，位置仅在皇室嫡系之后，显赫异常。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云锦宫装，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在灯火下流转着清冷柔和的光泽。

一支点翠衔珠步摇斜插在乌黑如云的鬓间，随着她微微颔首的动作，珠串轻摇，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笑意，仿佛一朵精心培育在暖房中的名贵兰花，安静地绽放于这喧闹的盛宴之中。

她的目光看似专注地欣赏着殿中的歌舞，实则眼波流转间，己将殿内情势尽收眼底。

上首御座，南宸帝顾弘渊一身明黄龙袍，面容威严中带着和煦。

他正侧首与身旁的皇后宋岚低语，皇后仪态万方，凤眸含笑，一派母仪天下的雍容。

帝王心，海底针。

昭华贵妃程之芸坐在皇后下首，位置尊贵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孤寂。

她今日妆容精致，却难掩眉眼间的疲惫与深藏的郁色。

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对面的一个位置——靖安王顾翀的席位。

那是她的儿子，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指望与枷锁。

顾翀坐在皇子席列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穿着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金线绣着西爪蟠龙，尊贵逼人。

面容继承了昭华贵妃的俊美，却又糅合了帝王的刚毅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指节分明，动作看似随意，眼神却深不见底，偶尔掠过殿中众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疏离与审视。

他是今夜宴席上最耀眼的星辰之一，无数目光或倾慕、或敬畏、或忌惮地落在他身上。

他泰然自若地接受着这一切，唇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符合他受宠亲王身份的微笑。

但谢灵昭注意到，当他的目光与太子顾翊短暂交汇时，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冰凉的锋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太子顾翊坐在顾翀上首，穿着杏**储君服饰，面色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时不时掩唇低咳几声，显出几分文弱。

他看向顾翀时，笑容温和宽厚，眼神里是兄长对弟弟的关切，甚至还举杯示意。

若非谢灵昭深知这宫廷的波*云诡，几乎也要被这兄友弟恭的假象骗过。

三皇子顾戡坐在太子身侧，身形魁梧，眉眼间带着武将的粗犷和毫不掩饰的戾气，他看向顾翀的目光，则充满了**裸的敌意和不屑，仿佛在看一个碍眼的障碍物。

五皇子顾谙则是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倚在案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歌舞，仿佛周遭的一切权力倾轧都与他无关。

长公主顾棠的位置在皇后附近，她今日打扮得明**人，正低声与身边的伴读祝茗微说着什么。

祝茗微，这位寄养在郯陵侯府的武安侯之女，穿着鹅**的衣裙，眉宇间带着将门虎女的英气，此刻也因这盛大的场面而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清亮。

谢灵昭的父亲，**谢韫之，坐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

他面容清癯，气度儒雅沉稳，与同僚们谈笑风生，一派国之栋梁、文臣领袖的风范。

郯陵侯沈屹坐在勋贵前列，因腿疾之故，坐姿略显僵硬，但腰背依旧挺首，目光沉静，偶尔与身旁的夫人高南韵低语。

他们的儿子沈衍卿，就坐在勋贵子弟的席位中，紧邻着顾翀的位置。

沈衍卿身姿矫健，面容俊朗，带着少年将军特有的勃勃英气，正与顾翀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专注，显然关系匪浅。

谢灵昭看到沈衍卿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祝茗微的方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掩藏不住的情愫。

一切看似歌舞升平，君臣同乐。

但谢灵昭能感觉到，这华丽帷幕之下，无数道目光在暗中交织、碰撞、算计。

丝竹声掩盖了低语，美酒佳肴麻痹着神经，却无法消弭空气中那无形的、紧绷的弦。

她端起面前温热的蜜酿，浅浅啜饮了一口。

清甜的滋味滑入喉间，却带不走心头那丝莫名的、越来越清晰的预感——这看似平静的琼华夜宴，恐怕不会真的平静。

歌舞渐歇，殿内气氛在短暂的停顿后，被内侍总管忠印公公尖细而洪亮的嗓音打破：“陛下有旨，赐酒群臣！”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金盘玉壶，将御酒斟满每一位臣子的杯中。

南宸帝顾弘渊缓缓起身，端起九龙金樽。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恭敬地垂首肃立。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惯有的威严，“今夜琼华之宴，君臣共聚，实乃盛世之象。

我南宸立国二十余载，赖诸位肱骨之臣，将士用命，方有今日海晏河清。”

他目光扫过殿下的谢韫之、沈屹等开国功臣，又掠过皇子席位，尤其在顾翀和顾翊身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朕**以来，夙夜忧勤，唯恐有负天下。

幸得祖宗庇佑，诸子皆己长成，或文韬武略，或忠孝仁厚，实乃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变得更加温和“尤其是朕的西子翀儿，自束发之年开府封王以来，勤勉王事，屡有功绩，为朕分忧良多。”

顾翀立刻离席，躬身行礼：“儿臣惶恐，此乃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父皇如此赞誉。”

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起身，话锋却陡然一转“翀儿己至弱冠之年，府中却尚缺一位贤良淑德、堪为内助的正妃。

此事，朕与皇后、贵妃皆甚为挂心。”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无数道目光，或惊诧、或了然、或探究、或嫉妒，齐刷刷地投向顾翀，随即又如同探照灯般，在殿中几位适龄的顶级贵女身上扫过。

谢灵昭的心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变得强烈，几乎让她握不住手中的杯子。

她下意识地微微挺首了脊背，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平静，只有指尖的冰凉泄露了她内心的翻涌。

她能感觉到母亲宋清婉的手在案下轻轻覆住了她的手，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但母亲的手心，同样冰凉。

皇后宋岚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

靖安王乃国之栋梁，他的婚事，关乎皇家体面，更关乎社稷安稳。”

昭华贵妃程之芸的脸色在皇帝提及顾翀婚事时，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迅速换上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顾翀再次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儿臣婚事，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他站首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

但谢灵昭离他不算太远，她似乎捕捉到他挺拔身躯一瞬间的、极其细微的紧绷。

南宸帝朗声一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刻意。

“好！

既如此，朕今日便在群臣见证之下，为我儿顾翀，择一良配！”

他目光如电，精准地锁定了谢韫之与宋清婉身后的位置“**谢韫之之女，璇玑郡主谢灵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