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召蘅传
第1章 是本官的刀快，还是你的算珠快
楔子永乐十九年正月十六，子时三刻。
紫禁城三大殿的琉璃瓦上积着未化的残雪，檐角的铜铃在朔风里叮当作响。
沈昭蘅抱着一摞账册匆匆穿过奉天门，绯色官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鎏银算盘。
算珠随她的步子轻撞，在寂静的夜中敲出细密的脆响，恰似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沈司礼这是急着往哪处烧冷灶？”
阴影里忽地传来一声冷笑。
沈昭蘅猛地顿住脚步。
朱红宫墙下转出一人，玄色飞鱼服上金线暗纹如蛟龙蛰伏，绣春刀柄垂着的猩红穗子正扫过她怀中的《永乐钱粮簿》。
那人眉眼似淬了寒铁的刀，正是新晋锦衣卫指挥使陆沉舟。
“陆大人说笑了。”
她将账册往怀中紧了紧，“下官奉旨核验三大殿漆料开支，倒是您戍卫宫禁，此刻不该在谨身殿当值？”
话音未落，东北方骤然爆开一声轰鸣。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谨身殿方向腾起赤色烟云，雕着*吻的殿脊在火光中扭曲如鬼爪。
陆沉舟瞳孔骤缩——那正是今夜皇帝与户部重臣密议海运新政之处。
“走水了！
快传火龙队！”
宫道霎时炸开一片喧嚷。
沈昭蘅忽觉腕间一紧，己被陆沉舟拽着往火场疾奔。
她踉跄间瞥见这人侧脸绷如刀削，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却滚烫似烙铁。
飞鱼服的下摆扫过积雪，露出靴筒里半截泛着青芒的短刃。
待冲到谨身殿前，火势己吞了半座大殿。
琉璃瓦在烈焰中噼啪爆裂，梁柱坍塌的轰鸣声里，忽听得一声微弱的“救命”自火海深处传来。
沈昭蘅还未看清，身侧玄色衣袂己如离弦之箭般掠入火场。
“陆沉舟你疯了！”
她失声惊呼。
回应她的是横梁断裂的巨响。
一根燃着熊熊烈火的楠木裹着热浪当头砸下，沈昭蘅本能地闭眼后退，却听见皮肉灼烧的嗤响混着闷哼在耳畔炸开。
再睁眼时，只见陆沉舟单手擎着那截焦木，火星正顺着他的袖口往小臂攀爬。
“发什么愣？”
他反手将她推进殿柱后的死角，灼伤的右手仍死死抵着摇摇欲坠的梁木，“东侧暖阁还有三个活口，沈司礼若真如传闻中精通《九章算术》，不妨算算这殿顶还能撑几息？”
沈昭蘅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讥诮——满朝皆知这位女官是靠拨算珠子爬上五品，连这身绯袍都是户部尚书一句“此女算学可抵十万兵”换来的恩赏。
“一柱香。”
她突然蹲身抓起把焦土在掌心碾开，沾着炭灰的指尖凌空划出几道弧线，“火舌走势呈离卦，主梁卯榫烧毁七成，陆大人若肯信我，往坤位退三步——咔嚓！”
又一根横梁应声而断。
陆沉舟在烟尘中猛地旋身，飞鱼服扫过她脸颊时将人整个裹进怀里。
沈昭蘅的后背重重撞上宫柱，鼻尖撞进他襟前熏的沉水香，耳畔炸开瓦砾坠地的声响。
“沈司礼的卦象，”男人低哑的嗓音混着血腥气喷在她耳垂，“漏算了人心。”
沈昭蘅倏地抬眸。
透过陆沉舟肩头的缝隙，她看见几个小太监正将几桶水泼向截然相反的方位，水花触地的瞬间竟腾起诡异的青烟。
方才被烈焰吞噬的《海运新策》残页在热浪中翻卷，隐约露出“硝石硫磺”等字眼。
“走水啦！
快救陛下！”
远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
陆沉舟身形微僵。
沈昭蘅趁机挣开他的桎梏，染着炭灰的指尖点向东南角：“陆大人不妨细闻，这火里可有松油味？
真正的火源在华盖殿！”
话音未落，陆沉舟的绣春刀己抵上她咽喉：“沈司礼对**倒是熟稔。”
“下官更熟稔的是数目。”
她迎着刀锋举起掌心焦土，指腹抹开处赫然显出晶粒，“陆大人戍卫宫禁多年，可曾见过雪夜雷火？
这土里的硝石末子，够炸平半个太仓银库了。”
刀尖微颤，在她颈间划出血线。
陆沉舟凝眸细看那些闪烁的晶粒，忽听得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他反手挥刀格挡，一枚淬毒的袖箭擦着沈昭蘅鬓发钉入宫墙。
“好个调虎离山。”
他冷笑收刀，扯下飞鱼服外袍甩给她，“烦请沈司礼将这袍子送去太医院——若我三更未归，里衬的密报自会有人来取。”
沈昭蘅接住犹带体温的官服，指尖触到内袋硬物。
尚未开口，那人己纵身跃上烧得焦黑的殿脊，玄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烟之中。
她低头展开攥得发皱的袍角，一抹猩红正顺着织金云纹缓缓晕开。
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沈昭蘅将染血的飞鱼服叠进账册，忽然瞥见脚边半截未燃尽的信笺。
焦边处“私运龙江船厂”等字迹如毒蛇吐信，而落款处的花押……竟与父亲书房密函上的朱印一模一样。
宫墙外忽有马蹄声如惊雷碾过。
她迅速将残笺塞入算盘暗格，抬头正见陆沉舟拎着个血人自火光中走来。
那人穿着户部郎中的官服，心口插着半截玉算筹——正是她三日前遗失的那支。
“沈司礼的物件，倒是会挑主子。”
陆沉舟将人掷在她脚边，染血的指尖抚过算筹末端的“蘅”字刻纹，“寅时三刻前，我要看到三大殿营造账册里所有的硝石流向。”
沈昭蘅倒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宫墙。
她终于看清陆沉舟眸中翻涌的并非怒火，而是某种更危险的、深海般的暗流。
远处传来更鼓声，雪粒子混着灰烬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场无声的对弈。
“陆大人可知《九章算术》卷七何解？”
她忽然轻笑，染着血污的指尖在宫墙上划出几道弧线，“勾股测天，重差望海——今夜这场火，烧的可不止是大明的宫阙。”
陆沉舟的绣春刀归鞘时带起一声铮鸣。
他俯身拾起她鬓边落下的玉簪，簪头镶嵌的夜明珠映得眸色幽深：“那便请沈司礼算清楚，是本官的刀快，还是你的算珠快。”
五更梆响，谨身殿最后一根梁柱轰然倒塌。
沈昭蘅望着陆沉舟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将染血的玉算筹缓缓**发髻。
算珠撞响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国子监那场辩经会——彼时屏风后的玄衣男子掷出的玉珏，正刻着与今夜密报相同的海波纹。
宫檐残雪扑簌而落，一滴融水顺着她颈间血痕滑入衣领。
沈昭蘅在渐熄的火光中勾起唇角，这棋局，终究是要用血与火来洗盘的。
紫禁城三大殿的琉璃瓦上积着未化的残雪，檐角的铜铃在朔风里叮当作响。
沈昭蘅抱着一摞账册匆匆穿过奉天门，绯色官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鎏银算盘。
算珠随她的步子轻撞，在寂静的夜中敲出细密的脆响，恰似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沈司礼这是急着往哪处烧冷灶？”
阴影里忽地传来一声冷笑。
沈昭蘅猛地顿住脚步。
朱红宫墙下转出一人，玄色飞鱼服上金线暗纹如蛟龙蛰伏，绣春刀柄垂着的猩红穗子正扫过她怀中的《永乐钱粮簿》。
那人眉眼似淬了寒铁的刀，正是新晋锦衣卫指挥使陆沉舟。
“陆大人说笑了。”
她将账册往怀中紧了紧，“下官奉旨核验三大殿漆料开支，倒是您戍卫宫禁，此刻不该在谨身殿当值？”
话音未落，东北方骤然爆开一声轰鸣。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谨身殿方向腾起赤色烟云，雕着*吻的殿脊在火光中扭曲如鬼爪。
陆沉舟瞳孔骤缩——那正是今夜皇帝与户部重臣密议海运新政之处。
“走水了！
快传火龙队！”
宫道霎时炸开一片喧嚷。
沈昭蘅忽觉腕间一紧，己被陆沉舟拽着往火场疾奔。
她踉跄间瞥见这人侧脸绷如刀削，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却滚烫似烙铁。
飞鱼服的下摆扫过积雪，露出靴筒里半截泛着青芒的短刃。
待冲到谨身殿前，火势己吞了半座大殿。
琉璃瓦在烈焰中噼啪爆裂，梁柱坍塌的轰鸣声里，忽听得一声微弱的“救命”自火海深处传来。
沈昭蘅还未看清，身侧玄色衣袂己如离弦之箭般掠入火场。
“陆沉舟你疯了！”
她失声惊呼。
回应她的是横梁断裂的巨响。
一根燃着熊熊烈火的楠木裹着热浪当头砸下，沈昭蘅本能地闭眼后退，却听见皮肉灼烧的嗤响混着闷哼在耳畔炸开。
再睁眼时，只见陆沉舟单手擎着那截焦木，火星正顺着他的袖口往小臂攀爬。
“发什么愣？”
他反手将她推进殿柱后的死角，灼伤的右手仍死死抵着摇摇欲坠的梁木，“东侧暖阁还有三个活口，沈司礼若真如传闻中精通《九章算术》，不妨算算这殿顶还能撑几息？”
沈昭蘅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讥诮——满朝皆知这位女官是靠拨算珠子爬上五品，连这身绯袍都是户部尚书一句“此女算学可抵十万兵”换来的恩赏。
“一柱香。”
她突然蹲身抓起把焦土在掌心碾开，沾着炭灰的指尖凌空划出几道弧线，“火舌走势呈离卦，主梁卯榫烧毁七成，陆大人若肯信我，往坤位退三步——咔嚓！”
又一根横梁应声而断。
陆沉舟在烟尘中猛地旋身，飞鱼服扫过她脸颊时将人整个裹进怀里。
沈昭蘅的后背重重撞上宫柱，鼻尖撞进他襟前熏的沉水香，耳畔炸开瓦砾坠地的声响。
“沈司礼的卦象，”男人低哑的嗓音混着血腥气喷在她耳垂，“漏算了人心。”
沈昭蘅倏地抬眸。
透过陆沉舟肩头的缝隙，她看见几个小太监正将几桶水泼向截然相反的方位，水花触地的瞬间竟腾起诡异的青烟。
方才被烈焰吞噬的《海运新策》残页在热浪中翻卷，隐约露出“硝石硫磺”等字眼。
“走水啦！
快救陛下！”
远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
陆沉舟身形微僵。
沈昭蘅趁机挣开他的桎梏，染着炭灰的指尖点向东南角：“陆大人不妨细闻，这火里可有松油味？
真正的火源在华盖殿！”
话音未落，陆沉舟的绣春刀己抵上她咽喉：“沈司礼对**倒是熟稔。”
“下官更熟稔的是数目。”
她迎着刀锋举起掌心焦土，指腹抹开处赫然显出晶粒，“陆大人戍卫宫禁多年，可曾见过雪夜雷火？
这土里的硝石末子，够炸平半个太仓银库了。”
刀尖微颤，在她颈间划出血线。
陆沉舟凝眸细看那些闪烁的晶粒，忽听得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他反手挥刀格挡，一枚淬毒的袖箭擦着沈昭蘅鬓发钉入宫墙。
“好个调虎离山。”
他冷笑收刀，扯下飞鱼服外袍甩给她，“烦请沈司礼将这袍子送去太医院——若我三更未归，里衬的密报自会有人来取。”
沈昭蘅接住犹带体温的官服，指尖触到内袋硬物。
尚未开口，那人己纵身跃上烧得焦黑的殿脊，玄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烟之中。
她低头展开攥得发皱的袍角，一抹猩红正顺着织金云纹缓缓晕开。
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沈昭蘅将染血的飞鱼服叠进账册，忽然瞥见脚边半截未燃尽的信笺。
焦边处“私运龙江船厂”等字迹如毒蛇吐信，而落款处的花押……竟与父亲书房密函上的朱印一模一样。
宫墙外忽有马蹄声如惊雷碾过。
她迅速将残笺塞入算盘暗格，抬头正见陆沉舟拎着个血人自火光中走来。
那人穿着户部郎中的官服，心口插着半截玉算筹——正是她三日前遗失的那支。
“沈司礼的物件，倒是会挑主子。”
陆沉舟将人掷在她脚边，染血的指尖抚过算筹末端的“蘅”字刻纹，“寅时三刻前，我要看到三大殿营造账册里所有的硝石流向。”
沈昭蘅倒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宫墙。
她终于看清陆沉舟眸中翻涌的并非怒火，而是某种更危险的、深海般的暗流。
远处传来更鼓声，雪粒子混着灰烬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场无声的对弈。
“陆大人可知《九章算术》卷七何解？”
她忽然轻笑，染着血污的指尖在宫墙上划出几道弧线，“勾股测天，重差望海——今夜这场火，烧的可不止是大明的宫阙。”
陆沉舟的绣春刀归鞘时带起一声铮鸣。
他俯身拾起她鬓边落下的玉簪，簪头镶嵌的夜明珠映得眸色幽深：“那便请沈司礼算清楚，是本官的刀快，还是你的算珠快。”
五更梆响，谨身殿最后一根梁柱轰然倒塌。
沈昭蘅望着陆沉舟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将染血的玉算筹缓缓**发髻。
算珠撞响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国子监那场辩经会——彼时屏风后的玄衣男子掷出的玉珏，正刻着与今夜密报相同的海波纹。
宫檐残雪扑簌而落，一滴融水顺着她颈间血痕滑入衣领。
沈昭蘅在渐熄的火光中勾起唇角，这棋局，终究是要用血与火来洗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