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序谣:初代均衡者艾兰娜


,死死按住腕间发烫的青霜原石坠。,带着麦芒的粗糙触感,刮过她的脸颊。,漫山遍野的麦子都熟了,金浪翻涌着从坡顶铺到天边。风一吹,麦浪掀起哗啦啦的响,混着羊群脖子上铃铛的叮铃哐当声,是她听了十九年的、最安稳的声音。,今天就要碎了。,北边三十里的红土部落,被灾兽潮全族灭了。,连一具完整的**都没留下。部落里去收尸的人回来说,只看到满地发黑的骨头,和被黑雾烧得焦黑的帐篷。,整个石头部落都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拼命囤粮、修围墙,没人再敢往北边的界枢方向去。,还是每天赶着十三只羊,到这片离部落最远的土坡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坐在坡顶最高的青石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根刚掐下来的麦茎。

麦壳被指尖碾开,露出里面饱满的麦粒,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她的目光落在坡下的羊群里。不多不少,正好十三只,每一只羊的犄角上,都有她用石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小记号 —— 是她刚接手这群羊的时候,一个个刻上去的,一晃就过去了十九年。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鬓角。

指尖隔着黑发,触到了那根扎眼的、银白的发丝。

指尖微微发紧,她摩挲着那根与周遭黑发格格不入的白发,麦茎在掌心被捻成了碎末。

这根白发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 她不属于这里。

左手腕被三层粗麻布缠得严严实实,布带的末端在腕间打了个死结。哪怕是最热的光盛季,她也从来没解开过。

风一吹,布带动了动,指尖隔着粗布,精准地碰到了那块凉润的石头 —— 青霜原石坠。

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东西,也是她从永夜旧隘逃出来的时候,唯一揣在怀里的物件。

石头又开始发烫了。

艾兰娜的指尖猛地收紧,抬眼望向界枢裂谷的方向。

北边的天际线,隐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黑。像一块干净的布上沾了洗不掉的墨渍,正一点点往南边漫。

成群的麦雀从头顶掠过,叽叽喳喳的,翅膀拍得飞快,拼了命地往南飞,连落在麦地里啄食麦粒的功夫都没有。

羊群开始躁动,头羊不安地刨着蹄子,铃铛声乱成了一片。

艾兰娜的喉结动了动,指尖攥得发白。

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翻涌的灰黑雾气里,缠满了细碎的、扭曲的黑线,像无数只挣扎的手,带着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哀嚎。

两百四十二年前,她就是看着这样的黑雾,一口吞掉了她的母亲。

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留下,只在岩壁上留下了一滩发黑的血渍,和这块滚到她脚边的原石坠。

那时候她才七岁,躲在岩壁的缝隙里,捂着嘴不敢哭,看着母亲消失在黑雾里,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也是那时候,她第一次发现自已的不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漫过来的黑雾,那些张牙舞爪的黑丝,竟然像遇到了火的雪,瞬间就融化了。

代价是,她醒来的时候,发间多了这第一根白发,折了整整一年的寿命。

从那以后,她就逃了。

从永夜旧隘的地下峡谷,一路往南逃,逃到了这片最南边的草原,逃到了这个叫石头部落的小地方,伪装成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靠着给部落放羊,安安稳稳地躲了十九年。

十九年里,她只敢动用过一次那股力量。

那是九年前,元生的父亲 —— 部落里的老医者,巡边时死在了虚蚀狼的爪下。十岁的元生也被狼爪抓伤,沾了极淡的黑雾,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

部落里的长老怕他畸变,要把他扔到北边的荒原里自生自灭。

那天夜里,她趁着所有人都睡了,偷偷溜进了元生的帐篷,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力量,驱散了他身上的黑雾,救了他一命。

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元生懂事,哪怕疼得浑身发抖,也咬着牙没对外人提过一个字。从那以后,这个孩子就成了她十九年的躲藏生涯里,唯一的光。

除此之外,哪怕她看见部落里的牧民从北边巡边回来,衣角沾了一丝极淡的黑雾,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哪怕她看着他们的伤口一点点发黑,看着他们的家人哭红了眼,她也只会死死地咬着嘴唇,躲在自已的帐篷里,捂着发烫的腕间,喘半宿的气。

她不敢。

怕被人发现她的异常,怕被人当成怪物,怕再次面对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更怕自已像当年没能救下母亲一样,最终什么都守不住。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牧羊女,守着这十三只羊,守着这片草原,看着麦子一年年熟,一年年割,就这么过下去。

坡下传来了孩子们的笑闹声。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跑过田埂,手里举着刚编好的麦环,嘴里唱着部落里老人们代代传下来的歌谣。

风把歌声吹到了艾兰娜的耳朵里,调子慢悠悠的,带着草原特有的、沙哑的温柔。

“…… 麦浪黄,牧歌长,牧羊神女过青岗…… 银辉落,黑雾藏,岁岁平安谷满仓……”

这首歌,她听了十九年。

部落里的人都说,这是唱给传说里的牧羊神女的,说神女能驱散吃人的黑雾,能守护草原的平安。每次唱这首歌的时候,牧民们都会对着北边的方向磕头,祈求神女保佑他们平安度过寒雾季。

从来没人知道,他们嘴里的神女,就坐在这个土坡上,攥着腕间的布带,连承认自已能驱散黑雾的勇气都没有。

艾兰娜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麦芒扎得脸颊微微发*,却压不住心底里翻上来的、密密麻麻的慌。

风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了。

那是黑雾里独有的味道,像血放干了之后,混着泥土的腥气。十九年里,只有灾兽潮要来的时候,风里才会有这个味道。

“兰娜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坡下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艾兰娜猛地抬起头,看见元生正站在土坡下面,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药囊,手里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对着她笑。

他十九岁了,是部落里现任的医者。当年那个缩在帐篷里、疼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眉眼干净,眼神里带着草原人独有的真诚暖意。

他刚会走路,就跌跌撞撞地往她的帐篷跑;刚会说话,就奶声奶气地喊她 “艾兰娜姐姐”。

十九年的时光,对寿命漫长的幽暗族人而言,不过是人生里短短一段,却占满了这个少年的全部成长岁月。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有一瞬间极淡的恍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药囊的背带,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笑得更温和了些。

她松开了攥着鬓角的手,指尖的僵硬慢慢松了些,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元生顺着土坡走了上来,在她身边坐下,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油纸还带着余温,一打开,麦饼的香气就散了出来,里面还夹着烤得焦香的羊肉。

“我娘刚烙的,给你带了一个。” 他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又从药囊里摸出一把红通通的野果,放在青石上,“后山摘的,甜的,你上次说好吃。”

艾兰娜捏着温热的油纸包,指尖微微发颤。

十九年里,部落里的人都觉得她性子冷、孤僻、不爱说话,都不敢轻易靠近她。只有元生,从记事起就爱往她身边凑。小时候是**娘带着给她送东西,等他懂事了,就自已跑过来,一块麦饼,一把野果,一包能治风寒的草药,从来不多问她的来历,也从来不好奇她藏在布带里的到底是什么。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沙哑,接过油纸包,却没立刻吃,只是攥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点点渗进指尖里。

元生也不催她,只是坐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边的天际,脸上的笑淡了些:“寒雾起得比往年早,石拳他们今天巡边,说北边已经看见零星的虚蚀狼脚印了。长老让所有人都把粮食往矿洞里搬,最多三天,就要封洞了。”

艾兰娜的指尖又收紧了些,油纸包的边角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青霜寒雾起,灾兽潮就要来了。每年这个时候,界枢裂谷里的畸变体都会跟着黑雾往南跑,部落里的人就要躲进地下的废弃矿洞里 —— 那是祖辈们留下的矮人矿道,深不见底,石壁坚硬,是整个青霜原南部,唯一能挡住黑雾和虚蚀狼的地方。

红土部落就是没来得及提前封洞,才落了个全族覆灭的下场。

“我知道了。” 她低声应了一句,把油纸包放在腿上,伸手拢了拢身边的羊群,指尖碰到头羊的犄角,那只羊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暖烘烘的。

元生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顿了顿,还是开口道:“你不用怕,护卫队会守在矿洞口的,我也会守在那里,不会有事的。”

艾兰娜抬眼看了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草原上晴夜的星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毫无保留的笃定。从他懂事起,每次寒雾季来临的时候,他都会跑到她的帐篷外,隔着门对她说这句话。

她对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没笑出来,只是又轻轻点了点头。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了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暖红色。

金红的光洒在麦浪上,给每一片麦叶都镶上了金边。羊群安静了下来,低头啃着坡上的青草,铃铛声慢悠悠的。远处部落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混着麦饼和肉汤的香气,飘满了整个草原。

一切都和过去的十九年里,无数个黄昏一样,安稳,温柔,带着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可艾兰娜的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

腕间的原石坠,隔着三层粗布,烫得像一块火炭。石身上母亲刻下的纹路,正隔着布带,与北边天际翻涌的黑雾,发出一阵阵隐秘的共鸣。

北边的天际线,那层灰黑,已经越来越浓了。

风里的铁锈味,也越来越重,混着那些若有若无的、尖锐的哀嚎,一点点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攥紧了腿上的油纸包,指尖冰凉。

她知道,她躲了十九年的平静日子,可能就要到头了。